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的战略任务。世界遗产作为中华文明的最高物质载体，其精神内涵的提炼与转化，是构建这一体系的基石与核心。泰山，作为中国首个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遗产，素有“五岳独尊”之称，承载着数千年的国家祭祀、文人吟咏与民间信仰，是中华文明精神标识的“超级IP”。然而，泰山文化从“资源存在”向“精神标识”转化过程中，面临着日益突出的“精神内涵创新不足”问题，这不仅制约了遗产价值的充分发挥，更影响了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步伐。

历史积淀与时代精神的显著反差

泰山不仅是一座山，更是中华文明的神圣“文本”。其历史积淀的“国泰民安”“大一统”“天人合一”等精神内涵，具有永恒价值。然而，由于历代阐释多服务于特定历史时期的政治与礼教，当其置于中国式现代化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新时代语境下，便显露出深刻的不适应性，具体表现为以下“五个反差”：

“帝王封禅”的历史叙事与“人民至上”的现代政治伦理的反差。泰山历史的核心是帝王“告成于天”的封禅大典，其精神指向是“君权神授”与王朝正统。然而，在今天的社会主义中国，国家的主体是人民。当前对泰山精神的阐释，虽提及“国泰民安”，但往往流于空泛，未能深刻揭示泰山如何从“帝王之山”转化为“人民之山”。缺乏对泰山所承载的“民本”思想资源的深度挖掘，未能将“江山”这一传统概念与“人民就是江山”的现代政治伦理进行有机勾连与创造性转化，导致宏大叙事与当代民众个体情感体验之间存在隔阂。

“五岳独尊”的等级秩序与“平等互鉴”的现代文明观的反差。“独尊”与“为首”，是泰山在中华文明圈层内部等级地位的体现。但在全球化的今天，当我们要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时，这种带有强烈中心主义和等级色彩的叙事，难以引起国际社会的共情。在倡导文明平等、互鉴的全球语境下，过于强调“独尊”反而可能形成文化输出的障碍。

“敬天法祖”的垂直崇拜与“绿色发展”的现代生态观的反差。“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古人敬畏泰山源于对自然神力的崇拜及“出云导雨”的农业依赖。这种敬畏是“自上而下”的。而今天的生态文明理念，强调“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是一种“天人合一”的现代升华，强调主动的、科学的保护与共生。当前阐释往往停留在古人如何“敬畏自然”，而未能从泰山数千年的人与自然互动史中，提炼出对当代“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的东方智慧支撑，导致传统生态观与现代生态文明建设之间缺乏逻辑递进。

“稳重安宁”的静态象征与“革故鼎新”的时代精神的反差。《周易》有“履而泰，然后安”，泰山被赋予“稳如泰山”“国泰民安”的稳定意象。这种“求安求稳”的心理在农耕文明中至关重要。然而，当今中国正经历着人类历史上最为宏大而深刻的变革，创新、进取、改革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过度的“安稳”叙事，若处理不当，易给人以保守、停滞的联想。对泰山所蕴含的“生生不息”“刚健有为”的另一面（如杜甫“会当凌绝顶”的攀登精神）挖掘不足，未能与当下全社会强调的“创新驱动发展”形成有效呼应。

文化内涵的“内敛性”与文明交流的“开放性”的反差。泰山文化的内涵不是少了，而是太多了。经历帝王封禅、儒释道融合、文人题咏、民间信仰数千年的叠加，形成了一个“层累”的意义结构。这种“内敛性”表现为：文化表达高度依赖特定的历史语境、文言符号和本土信仰体系——如“东岳大帝”“碧霞元君”等概念对国际受众而言门槛极高；大量碑刻诗文若不能转译便如天书；文化意义的生成方式偏重含蓄、隐喻和“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方美学逻辑。它像一部用古汉语写成的百科全书，深刻厚重，却缺少一把递给世界的钥匙。当面向国际传播时，这种内敛性便成为难以逾越的沟通壁垒，符号系统过于庞杂、叙事语言过于封闭，使得泰山在国际交流中往往“传而不通”。

内涵创新不足引发的深层制约

精神内涵阐释上的滞后与反差，已非单纯的学术问题，而是演变为制约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利用全链条发展的结构性瓶颈。

制约形式与载体的创新——由“厚重”走向“沉重”。由于核心精神缺乏时代转换，导致展示形式固着。泰山沿线的摩崖石刻、古建筑群，依然是“看碑读诗”的传统模式，即便引入AR/VR技术，若底层精神内核仍是陈旧叙事，则高科技也仅是为“老故事”披上华丽外衣，难以构建起观众与古人精神的深层互动，导致文化体验从“厚重”沦为难以吸引年轻人的“沉重”。

制约旅游价值的深度激活——由“观光”滑向“打卡”。内涵创新的乏力，直接导致文旅融合停留在“表层融合”。游客登泰山，往往满足于“看日出”“系红绳”“刻连心锁”，这些行为虽有一定参与感，但游离于泰山核心精神之外。由于缺乏对“国泰民安”这一集体记忆的当代仪式感重构，旅游产品无法从观光型向深度体验型转变，导致泰山巨大的文化势能无法转化为高质量的旅游消费动能，游客“流量”难以变为文化认同的“留量”。

制约国际交流价值的发挥——由“独有”陷入“孤立”。在国际交流中，泰山因其复杂的文化语境，往往陷入“自说自话”的困境。与符合国际遗产界“突出普遍价值”标准表述的遗产地相比，泰山的国际辨识度更多停留在“自然风光优美的大山”。我们未能将“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的包容精神，与全球治理中的多边主义相结合；未能将“会当凌绝顶”的攀登精神，与人类面对共同挑战时的奋斗精神相结合。内涵创新的缺失，使泰山无法参与到世界共同关心的话题对话中，成为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一块“短板”。

泰山精神标识的时代表达

提炼泰山精神标识，既是对五千年文化积淀的深度梳理，更是对时代命题的主动回应。应坚持以下原则：

第一，以时代为魂。深刻理解“两个结合”的重大意义，特别是“第二个结合”所赋予传统文化新的时代内涵。要将泰山精神标识的提炼，置于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宏大视野中，使其成为推动文化繁荣、建设文化强国的重要支撑。

第二，以历史为根。泰山是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承载着封禅告天、国泰民安、登高必自卑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提炼其精神标识，必须尊重历史、敬畏传统，深入挖掘泰山文化的内在基因与核心价值，避免脱离历史语境的凭空建构。

第三，以世界为怀。泰山不仅是中国的泰山，更应成为讲述中国故事、传播中国声音的文化名片。提炼泰山精神标识，既要坚守中华文化立场，又要具备全球视野，积极回应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全球治理倡议，以泰山为载体，展现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底蕴与天下情怀。

第四，以未来为向。提炼泰山精神标识，不能止步于对过去的总结，更应着眼于未来的文化建构。要以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为价值引领，将泰山的“天下观”与当今世界“共商共建共享”的治理理念相贯通，使泰山文化成为促进文明互鉴、推动人类进步的精神力量。

按上述原则，可提出泰山文化精神特质的时代表达方案：人民至尊，天人共生，安泰日新，致和天下。需要说明的是，此方案仅为初步构想，旨在为后续深入研讨提供一个“靶子”。四句话以四维一体的逻辑架构，系统回应“五个反差”，其合理性初步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人民至尊”——以政治伦理的现代重构，回应“帝王叙事”的根本困境。“人民至尊”并非对泰山封禅历史的割裂，而是对其“告成于天”本质的创造性转化。帝王封禅泰山，向天汇报的归根结底是民生安康、四海升平。这一表述将“江山”的传统概念与“人民就是江山”的现代政治伦理有机勾连，使泰山从“帝王之山”转化为“人民之山”。当每一位普通游客登临泰山，感受到的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这座山与我有关”的情感共鸣时，第一个反差便获得了根本性的超越。这一维度确立了泰山精神的政治底色，是其他三个维度的逻辑起点。

“天人共生”——以生态智慧的当代升华，回应“敬畏崇拜”的转化困境。“天人共生”完成了从被动“敬天法祖”到主动“生命共同体”的现代转化。它不是简单地重复古人的自然崇拜，而是从泰山数千年的人与自然互动史中，提炼出“和谐共生”的东方智慧。泰山作为“天然博物馆”，其地质遗迹、古树名木、气候水文，无不诉说着人与自然相互塑造的故事。这一表述为当代“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实践提供了深厚的文化根基，让泰山成为讲述中国生态文明理念的最佳舞台，从而打通了传统生态观与现代生态文明建设之间的逻辑通道。

“安泰日新”——以稳中求进的辩证思维，回应“安稳”与“变革”的张力困境。“安泰日新”是四维体系中最具辩证张力的一维。“安泰”承袭了泰山“稳重安宁”“国泰民安”的千年意象，是国家安定、人民幸福的象征；“日新”则取自《礼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体现了自强不息、革故鼎新的时代精神。二者合一，精准表达了“稳中求进”的东方智慧——在安定中求日新，以日新保安泰。这一表述既保留了泰山“求安求稳”的传统价值，又融入了“创新进取”的时代强音，从根本上消解了第四个反差，使泰山成为讲述中国式现代化“既要高质量发展、又要高水平安全”的最佳文化载体。

“致和天下”——以文明互鉴的天下格局，回应“独尊”与“内敛”的双重困境。以文明互鉴的全球视野，同时回应了第二个反差（“独尊”话语）和第五个反差（“内敛”叙事）。“致和”体现了通过治理与对话达致和谐的东方智慧，与全球治理倡议中“共商共建共享”的理念深度契合；“天下”则是中华文化“天下为公”的格局胸怀。这一表述还将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攀登精神融入其中——登泰山不仅是对高度的征服，更是视野的打开、格局的跃升，从“仰望”走向“俯瞰”，从“独尊”走向“共尊”。唯有勇于攀登，方能超越狭隘、看见天下。泰山之“大”，不在唯我独尊，而在“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既容得下万物，也登得上巅峰。它既保留了泰山的崇高地位，又将其纳入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对话语境中，使泰山从“内敛式”文化表达转向“开放式”文明对话。

泰山精神标识的重塑思路

以“人民至尊、天人共生、安泰日新、致和天下”四维精神为纲，对泰山文化建设进行系统性重塑，是一场从“资源存在”向“精神标识”的深刻变革。这项工程非一日之功，需要持续推进、久久为功。以下仅勾勒基本思路，为后续深入实施提供框架性指引。

在文物工作方面，推动从“帝王遗存”向“人民遗产”的视角转换。重新阐释岱庙壁画、告天文书的民本内涵，加大对挑山工道、古盘道等“人民创造”的文物价值挖掘，让文物真正成为人民可感知的精神遗产。

在非遗工作方面，推动从“神秘仪式”向“生活智慧”的活态传承。以东岳庙会、碧霞元君信仰、石敢当习俗为载体，提炼其中蕴含的人与自然、人与人和睦共生的生活智慧，让非遗回归日常，成为可参与、可感知的生活方式。

在旅游工作方面，推动从“打卡式体验”向“精神淬炼”的转型升级。以“登泰山·圆梦想”为核心品牌理念，植入“人生幸福梦”“强国复兴梦”“天下大同梦”三重价值内涵，通过主题线路设计、场景营造与仪式参与，让登山从体力消耗升华为从“小我”到“大我”再到“无我”的精神旅程。

在艺术创作方面，推动从“吟风咏月”向“人民叙事”的深刻转向。以挑山工、护林人、导游员等普通守护者为原型，开展美术、书法、摄影、舞台剧、文学等多门类创作，记录泰山脚下的真实人生，让艺术创作成为人民共同参与、共同表达的精神文本。

在历史研究方面，推动从“考据阐释”向“时代转化”的范式突破。深挖泰山“包容”“责任”“交流”的历史资源，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全球治理议题提供学术支撑，让泰山研究走出书斋，成为参与时代对话的学术力量。

在对外传播方面，推动从“自说自话”向“文明对话”的路径转换。以“天人共生”回应全球生态关切，以“致和天下”参与人类命运共同体叙事，通过国际纪录片、文明对话会、轻量化文创产品等形式，让泰山精神以可亲近、可对话的姿态走向世界。

以四维精神为纲的泰山重塑，本质上是让这座“国山”完成一次时代转身：从帝王走向人民，从崇拜走向共生，从安稳走向日新，从独尊走向天下。如此，泰山才能真正成为可感、可知、可对话的中华文明精神标识。（王炳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