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广网济南9月30日消息(记者程立龙 唐磊)一张面孔,消失了七十年,还能找回来吗?

没有照片和影像,见过这张面孔的人,大多也已不在人世。剩下的,只是几句越来越轻的回忆:个子多高,胖还是瘦,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68岁的林宇辉,干的就是这件事。在山东济南高新区文化中心二楼的工作室里,他凭着这些碎片,用一支铅笔,让246张年轻的脸重新回到家人面前。墙上成排的画像从这头挂到那头,画中人穿着不同年代的军装——抗日战争的、解放战争的、抗美援朝的,牺牲时大多二三十岁,最年轻的那位,只有17岁。他谦虚地形容自己是个画画的——“画的是那些家里人等了一辈子,最后也没能见上一面的人。”

一

在林宇辉的履历里,前半程描绘的是另一种故事。

他是山东省公安厅的模拟画像专家,业内叫他“神笔警探”。45岁转行做模拟画像,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画坏人的手艺”——画像画出来,是为了让那个人被抓住,被绳之以法。今年3月,人贩子“梅姨”落网,全国人记住的那张脸,就出自林宇辉的笔下——从2019年到2026年,他一共画了三版。

临近退休,他本以为这支笔该收了。

变化从2017年央视《等着我》栏目的一通电话开始。栏目组找到他,说四川雷波县有位老人,想给牺牲的丈夫画张像。

老人叫周礼秀。1953年,因为长得秀美,照相馆把她的一张照片摆进了橱窗;刚从抗美援朝战场归来、转业到县公安局工作的一等功臣刘国才看到照片,一见钟情。经人介绍,两人相识相爱,1954年喜结良缘。幸福在1956年1月戛然而止——当时雷波县突发匪患,正在休假照顾怀孕妻子的刘国才主动请缨上一线,1月7日,他在一次战斗中壮烈牺牲,同年被民政部追认为烈士。5个月后,儿子出生,周礼秀给他取名“刘自勇”,希望他像父亲一样勇敢。

因为历史原因,刘国才没留下一张照片。

林宇辉找到了他当年的战友。老人们记得很清楚:国字脸,大眼睛,挺饱满的一个小伙子。只是他小时候得过天花,脸上有些麻子。林宇辉画了一稿又一稿,战友们说“比较像”,又说麻子太多;最后有人说,麻子不要了——“对英雄不好看”。他就把那些点一个一个擦掉了。

画像交到时年83岁的周礼秀手上,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伸手轻抚爱人的脸庞,一直没有表情。坐在台下的林宇辉心里发慌:是不是画得不像?

就在这时,老人的眼里泛起泪花,声音颤抖:“国才呀,你回来了。”

林宇辉至今记得那个细节:老人的儿子就坐在一旁,“他跪在地上说,爸爸,这是我第一次叫您。”

林宇辉介绍自己还原的烈士画像(央广网记者 程立龙 摄)

二

节目播出后,反响远超想象。电话和信件从全国各地涌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我的父亲是抗日英雄、是志愿军战士,什么照片也没留下,你能不能也给他画一张?

林宇辉一开始想不通:当兵的人,怎么会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年代,部队里哪有照相机。有的战士入伍几个月,甚至一个星期就牺牲了。有的连骨灰都没有,连牺牲在哪儿都没找到。

“我那个时候就想,我能为烈士做点什么?”他说,这支笔当年能用来打击犯罪,现在就能用来还原烈士的形象——让他们的家人知道,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模样。

烈士家属看到画像后泪流满面(央广网发 受访者 供图)

2018年退休当年,他启动“双百工程”:为100名没有留下照片的革命烈士、100名被拐失踪儿童免费画像。他把这事叫“工程”,因为它实实在在是个工程——没向国家伸手要一分钱,全靠自己的退休金和家里的积蓄。画着画着,妻子侯庆英把车卖了,来支持林宇辉的“双百工程”。“‘军功章’里有她一半。”林宇辉说,现在的联络、登记、接待,全是妻子替他打理,“她给我腾出时间,让我好好画画。”

质疑也来了。有人说:“林宇辉是不是在炒作,200幅,画得完吗?”他没有回应,“我就默默地做。”5年过去,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前夕,100位革命烈士的画像在山东广播电视台大厅全部展出,站在那面墙前的人,都说“非常震撼”。

三

其实,为烈士画像,比破案更难。

没有照片,靠的是“碎片”:烈士有没有后代,有没有兄弟姐妹,村里还有没有见过他的老人,还有没有健在的战友。林宇辉一遍遍听他们口述——单眼皮还是双眼皮,脸上有没有痣,什么发型,个子多高,是胖是瘦,再结合家族遗传的面貌特征,一点一点把那张脸“拼”回去。

改得最多的,一幅像前后修改了16遍。林宇辉承认,早期作品改动次数都多,“技术可能也有不到位的地方”。但更要紧的是,来找他的家属大多已是八九十岁高龄,记忆在衰退,“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说胖了,一会儿说瘦了”。

这些年,他也在用新技术,手绘打底,再用AI生成彩色、黑白或怀旧的版本,辨识度更高。但底稿必须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只有画,才是带着感情、带着温度的。AI能生成图片,但没有感情。”他说,笔是老手艺,工具是新方法,核心还是对人脸骨骼的理解和感情的投入。

烈士家属看到画像后泪流满面(央广网发 受访者 供图)

四

“与时间赛跑”,是林宇辉常说的一句话。因为来找他的人都太老了。

让林宇辉至今难以释怀的,是四川一位肖先生的来信。

信是从一个军区干休所寄来的,工工整整写了4页信纸,写的是肖先生的战友戴儒品:18岁,从四川音乐学院毕业后参加志愿军。当时,她带着一支小队,穿山越岭去上甘岭慰问演出,敌机整天在空中盘旋,白天不能走,只能借着月光走夜路。糟糕的是,小队还是被敌人发现了,炸弹从飞机上投下来,戴儒品和两名战友被炸飞。

战友们一声声喊着她的名字,没有回应。最后有人在树杈上发现了戴儒品的辫子。战友们含着泪,用雨衣把她的辫子就地掩埋。

肖先生写信那年,已经快90岁了,而且身患重病。信中他说,感觉戴儒品牺牲得太早,这么好的姑娘才18岁。“想让我画出来,看一眼老战友,就了却心愿了。”林宇辉说。

林宇辉回忆,那段时间他手里活儿排着队,都是烈士,家属们谁都盼着早一天看到画像。大约一个半月后,他画完了,照着信上留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同志,他说:请找肖先生,我给他画了一幅战友的画像。对方没说话,林宇辉在电话里听见了哭声。

“最后对方说了一句话:‘林老师,肖先生不在了’”这件事对林宇辉触动极大。“我感觉我没有做好工作。我想,要是早几天画出来,也许肖先生能看到他这位战友,也许能延续他的生命。但是晚了。”

从那以后,林宇辉确定了一件事:这是一项抢救性的工作。等见过烈士的人都走了,再往后,有些烈士的形象,也就永远消失了。

林宇辉正在创作的烈士画像(央广网记者 程立龙 摄)

五

现在排在林宇辉日程表上的,还有十几位烈士。求助的电话隔几天就有一个,从没断过。

最近完成的一幅,画的是山东齐河的一位抗日烈士,牺牲时只有17岁——这是他笔下的第246幅烈士画像。

工作室里现在有两个年轻的志愿者,画技不错,也有爱心。他想把技术传给他们,“不只是一种技术,还有一种爱国的精神”。说到“接力棒”,他停了一下:“可能一时还不能,得有个过程。首先,要对革命烈士有一种敬仰的心情,才能去做这个工作。还需要潜心去研究,不能浮躁。”他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们能接下去。

只是这几年,林宇辉的身体在走下坡路。心脏病犯过几次,急救过,还曾收到过病危通知书。医生和家人反复劝他别太累,“身体是第一位的”。妻子看他状态不好就不给他活儿,他就去要:“我说,我没事。”

“我自己付出的就是点时间。”林宇辉说,“我的技术和烈士没法比,他们献出的是生命。”

六

9月30日,烈士纪念日又到了。

“这些年一直在为战争年代牺牲的烈士还原画像。我之所以能坚持下来,也是这些烈士的精神感动了我、鼓舞着我。”林宇辉说,“我就想用自己的画笔把烈士的形象还原出来,让他们看看今天的中国多么强大、多么繁荣,人民过上了好日子。我们要感谢他们。”

林宇辉说,明年是建军100周年,他想再画100位革命烈士。

对前来参观的人,他的寄语很朴素:“今天的幸福生活都是我们的英雄打下的天下,不能忘记他们。”

画像送出去,也有别的东西一件一件送回来。

山东滨州一位烈士的女儿,今年90多岁了。前些年,林宇辉为她还原了父亲的画像——她长这么大,从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模样。画像画完,她看着画像对林宇辉说,心里好受多了。

后来她听说,父亲当年参军时穿的是草鞋,老人便做了个决定:往后每年,都要给爸爸做鞋垫。“他在行军的时候,垫上女儿的鞋垫,就不会磨脚了。”

再后来,她来到林宇辉的工作室,抬头看见墙上那100位革命烈士的画像,站了很久,说,我不能只做一双,我每年做100幅,给这些烈士一人一双。此后三年,她每年送来100双鞋垫,一双不落。前两天,她还来到林宇辉的工作室。临走时老人说,我虽然90多了,但腿还行,我用缝纫机,一针一针地踩,“我一直坚持做下去”。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林宇辉:打算一直画下去吗?

“我说过一句话,”林宇辉回答,“只要还有一位烈士需要画像,我的笔就不会停。”

窗外秋光正好。工作室的墙上,246张年轻的面孔安静地看着他。

编辑:刘博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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