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说俺家乡好》是著名作家厉彦林书写乡土山东的一部散文著作。他选取近十多年创作的作品,聚焦乡土山东“为什么好、怎样好”这一核心意旨,从亲人和故乡起笔,走进时间深处和生活细部,用生动鲜活的“民间”视角、可触可感的身心体验,贯通古今、比对回望,书写家乡人、乡土事和齐鲁情,著力为山东塑魂、社会固本、心灵赋能,打造了一处书写乡土山东的文学坐标。

一、坚持乡土书写的总基调

乡土书写是厉彦林文学创作的母题。尽管《谁不说俺家乡好》仍然是乡土主题,但该书乡土书写不再满足于讲述一个关于乡村的故事,而是致力于“怎样讲述”才能更好承载当下复杂多变的、更加宏阔的乡土山东经验。具体而言,作者从人物、时空、乡情等三个维度变化中展开开放性和延展性的乡土叙事。

从亲人到山东人。厉彦林从最熟悉的父母和家人入笔,书写了情真意切、深入骨里的亲情。不仅如此,他还将亲情植入乡土社会、国家发展进程之中,让亲人亲情书写上升到家国事、家国情的高度。“年夜饭”是中国人最为重视的团圆饭,也是浓郁亲情尽显的典型场景。在《暖意融融年夜饭》中,作者描写了两次家人一起吃年夜饭的场景:一次是1979年春节年夜饭,写的是分田到户,家里破天荒收获三水泥缸小麦,祖孙三代吃猪肉豆腐馅水饺的美好记忆;另一次是时隔43年的2022年春节年夜饭,作者和妻子作为爷爷、奶奶坐在主位,祖孙三代共享色香味俱全菜肴的年夜饭,写的是家族5代人的亲情延续,记录作者内心千折百回的情感悸动。“走亲戚”是中华民族的传统习俗,“节礼”是体现习俗的重要媒介。对此,作者分1960年代、1980年代和2020年代三个时期展现,第一个时期,是几个荞麦高粱面馒头和两包油炸点心;第二个时期,大都是馒头、饽饽、米糕、油条、炸货等;第三个时期,不重送什么礼物,看重的是越走越近、越走越亲的“通家之好”。这两篇作品都是从作者家庭“琐事”入笔,在具体而微的情节中抒发亲情,将情感落实到具体的人与事上,实现了“沂蒙乡土人情”和“沂蒙文化风俗”生活化的表达,同时也展现了乡土中国的巨大历史变迁,从而实现了国家时代记忆和个体生命体验相互映照的叙事高度。

沂蒙人特有的人格魅力和精神面貌是沂蒙乡土作家取之不尽的精神宝库,重现沂蒙人的生活状态和精神之路既是厉彦林散文创作的出发点,也是其创作的归宿,这种叙事逻辑让作者笔下“‘乡下人品格’更富有人情味,更能给人以理想化的餍足。”在《古柏参天荫子孙》中,作者在个人记忆、实地调研和史志记载的基础上,重现了北宋年间发生在莒南县山底村“三家儿子一个娘”的故事。故事中,兄友弟恭的深情厚谊让人动容,沂蒙地区“相互扶持、共担风雨”的家族文化传统同样让人深思。在《蒙山深处》中,平邑县洼店子村“种树世家”杨希路一家七代人接续种树护林,演绎了人与树同命相依、根脉相连的感人事迹。这两篇具有典型意义、原汁原味,没有人工斧痕的写人记事散文,蕴含着沂蒙人的道德伦理、处世准则和生存之道。作者在写人、状物和抒情的同时,对世道人心、社会人生进行更深层思考。而且作者将思考结果用拉家常、讲见闻的方式,让蕴含其中的道理哲理不自觉进入读者内心,加深了对沂蒙人的认知。

厉彦林在历史长河中对故乡人物的书写,不单纯为了记叙传奇人物,更主要的是以此凸显山东人睿智从容、襟怀坦荡、心向高远等精神品质。在《“运河之心”贯南北》中,500多年前的民间治水专家,被尊称为“汶上老人”的白英,提出的“借水行舟、引汶济运、挖诸泉、修水柜”的方案,搭建起有“运河之心”美誉的戴村坝,成功解决了京杭大运河“水脊”缺水的千载难题。通过该人物生动事迹的描写,作者重现了齐鲁大地“国家兴旺、匹夫有责”的汤汤文脉。在《谁不说俺家乡好》中,精选了2009年中宣部、中组部等十多家部门组织开展的“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和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的人物”评比事例,评比结果显示,山东有于化虎、马立训等8人入选百位“英雄模范人物”,孔繁森、王杰等11人入选百位“感动中国人物”,数量约占全国的1/10,这两组极具说服力的数字不证自明,彰显了山东人新的时代风采。以此看来,作者对山东人的这些书写不仅具有个体的生命感,更具有历史的纵深感,实现了“小我”与“大我”之间的转换链接,真实地呈现了山东人向善向好的“精气神”。

从厉家泉到齐鲁大地。“相比较对故土的执意探寻与回望更为深远珍贵的,是作者经由对故土的炽热,进而自觉地对其外延观照。”该书不局限于沂蒙“一域”,而是将“乡土”进行了空间上的延展。56篇散文中,以作者出生地厉家泉为写作客体的有24篇、以齐鲁大地为写作客体的有28篇、其他4篇。整体而言,这部著作把齐鲁大地看作山东人共有的家乡场域进行书写,消弭了沂蒙故乡与齐鲁大地之间的时空距离。

在以厉家泉村为题材的作品中,厉彦林凭借生于斯、长于斯的生命体验,深情地描述了乡村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以此拓展至灵魂和文化的层面。作者用影视调度“蒙太奇”手法,拼接起一幅幅光彩熠熠的画面。夜晚家里木门缝隙和木窗棂会透出橘黄色的暖光,生活着血脉相连、悲喜与共的父母亲人;村里有忙于春播秋种、养家糊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邻;村外有麦田茶园、蠕动地气……甚至在他眼中,乡村司空见惯的炊烟,“既是千家万户灶膛燃烧柴草时吐出的烟气,也是乡下人一日三餐的时间表、上工收工的哨子、上学下学的标志,更是家园的微缩影像、生命图腾和乡愁根须。”作者书写的这些村庄意象,如同流淌在时光里生命之河,充满了闪亮、宽厚和淳朴的亲情、民情,也让读者从一扇门、一碗清茶、一盏灯里看见自己故乡的痕迹,并“与千千万万读者心连心,同气相求,构成乡情共同体。”

厉彦林对故乡沂蒙的书写,澎湃着沂蒙精神的浩荡英雄气。正如苗得雨所说,“沂蒙文学基本上是随着革命战争发展起来的。”在《沂蒙山上好风光》中,厉彦林分“战火淬炼红色基因”“伴随共和国精彩”“新时代坐标上的传奇”三个部分,对沂蒙精神进行全面解读。革命战争时期,沂蒙百姓以“最后一粒米做军粮,最后一尺布做军装,最后一个儿子送战场”的无私奉献精神,拥军支前、破家支前、舍命支前,生发形成“党群同心、爱党爱军、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沂蒙精神。沂蒙人红色基因代代相传,在新中国建设时期沂蒙地区涌现出厉家寨、王家坊前、高家柳沟等3个毛主席批示的典型经验村。改革和复兴时期,临沂在首次幸福城市评比中排名全国第二,发展成为“物流天下”的商贸名城。在作者笔下,沂蒙人红色基因代代相传,沂蒙精神始终是推动沂蒙地域高质量发展的“红色引擎”。

对齐鲁大地的书写,既有点上的介绍,也有整体评述。作者选取胶东和鲁南两个最著名抗日根据地的两家农户为喻,采取类比的写作方式,介绍胶东农家夜间不上门闩、沂蒙乡亲喜欢把钥匙放门框上的习惯,展现齐鲁大地上的淳朴民风、文明乡风。在《大眼睛的济南》中,作者把济南的趵突泉、大明湖比作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选取康熙、乾隆祖孙两代帝王题写“激湍”“再题趵突泉作”碑刻,“家家泉水”“户户垂柳”的曲水亭街以及夏日夜晚“撸羊肉串”和喝冰镇啤酒的场景,让读者感受济南的文脉、泉韵和生命律动。在《谁不说俺家乡好》中,作者分“俺家乡也就一山一水一圣人”“山东人比较上最有做中国标准人的资格”“诚信仗义是奔腾在山东人血液里的遗传基因、堪称价值连城的传家宝”“山东的棋下活了、全国的棋也就活了”“山东的文化是把双刃剑、利弊参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六个部分。用充满理性思辨笔触,对齐鲁大地的书写从形而下过渡到形而上,文化内涵更为广阔、山东力量更加凸显,让读者在心神撼动中,完成为山东山水社会、历史人文的再认识。

从单一主题到综合呈现。厉彦林在后记中指出,“山东的好,在山、在水、在人,更在那绵延不绝的文化根脉与精神传承。”这是作者对自己作品的一种期盼,也是该作品叙事内容的一种特征。总体而言,该作品在乡土书写主题表现、内容呈现、思想调性等方面实现了自我的突破。

从主题表现看,融众多主题叙事于一炉。前期散文集《赤脚走在田野上》主题叙事侧重地域家园和生活层面;散文集《地气》中的《人民》《土地》《中国红》等篇目,多了文化层面挖掘阐释;《母爱情深》书写的“生身母亲”“养身母亲”“立身母亲”根本上在于凸显母爱主题。而本部著作除表现以上主题,更多了关于山东品质的思考和评述,叙事站位层级、题材边界广度、整合思考深度等方面实现由内到外、从近及远、由浅而深的转变。作者“匠心”在于以少胜多、以小见大。比如,选取的《月牙湖畔》《陌上花开》《黄河口》等仍属于地域家园层面,但不再限于沂蒙地域。选取的《贴春联》《毋忘在莒》体现的属于生活家园层面、文化家园层面,但多了更大范围内的“交集”“共性”书写。选取的《亲情的桥梁》《隔辈亲》《海沙子面》继续书写亲情,但亲情的边界更加宽泛。关于山东品质的书写,既有《沂蒙山上好风光》《谁不说俺家乡好》集中书写,也有在《寒夜暖灯》《袖里吞金》《过冬麦》等篇目内的个别书写,给读者带来更加丰厚、更加多元的阅读体验。

从内容呈现看,乡风民俗呈现新样态。作者讲述:害怕“地喘不动气”、要求作者赤脚下地耕种的爷爷,秋收后留两墩地瓜“喂地”的母亲,认为“孩子见土长的快”的家乡老人,宁愿忍饥挨饿也不吃种粮的乡风传承,意在阐释农民的生命价值与土地的价值依存关系,展现山东人虔诚叩拜“地母”的“天地道心”。作者为在家垒窝养育4只雏燕的“芳邻”推迟书屋改造工期的博爱之心,悉心呵护“舍命不舍花”牡丹的精神之殇,描写济南菠萝山下半分菜园内喜鹊、白头翁、金蝉,蚯蚓、蟑螂、蛐蛐等众多小生命与蔬菜共享时令律动的田园之景等,从土地伦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生态文明建设的民间呈现形式,审视人与自然、生态与人文之间的关系,从源头诠释“与所生存的生态环境融为一体的自我”,意在体现出山东人生态保护意识的觉醒。

从思想调性看,凸显为山东立传意旨。前期的《延安答卷》《沂蒙壮歌》以延安、沂蒙山两处革命胜地的脱贫攻坚、乡村振兴为创作主旨,意在探寻隐于两地已取得成就的背后的内生力量。《齐风淄火》从“淄博烧烤”火遍全国这一事件切入,呈现地域文化发展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发展脉络,意在探寻让优秀传统文化焕发时代光彩的路径。本部著作创作主旨在于展现山东山、水、人、品四个维度的系列特征。作者将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人文的、哲学的诸多元素隐藏于历史过往、日常生活之中,以“我在”立场,采用“外视角”与“内视角”交叉的方式,一方面,站在旁观者角度观察、书写“人间真实”;另一方面,让叙事中人物发声,通过人物的对话、行动和心理等展现家乡,书写“核心品质”。通过梳理这些散落在著作各处、对山东认知的大众解读,有理有节、让人信服地雕琢出齐鲁儿女共有的“家乡”塑像。

二、正向乡土书写的新范式

厉彦林的文学创作与时代勾连、为时代发声,传导向善向好的正能量。书中质朴平实的语言仿佛用水洗过、在阳光下晒过,透出融融暖意。且随着作者乡土散文创作边界的拓展、文化和精神层面的考证和思考更加深入,这部著作在人民性叙事、反映时代变迁、挖掘地域精神等诸多方面呈现新的审美特质。

彰显人民性的乡土叙事立场。第一,充满温暖人心的力量。“生活就是人民,人民就是生活”。用充沛的激情、生动的笔触、优美的旋律、感人的故事创作人民喜爱的作品,是一个作家应尽的职责。故乡沂蒙和齐鲁大地上的牡丹、杏梅、樱桃、燕子、喜鹊等草木生灵,过冬小麦、书屋凌霄、村口明灯等大地印记,揭年画、贴春联、拜年、走亲戚等乡风民俗,以及汶河石桥、泉城胜景、九曲黄河等人文胜景,都在作者诗意的文字中显露出生动鲜活的色彩。作者在自己生活过的地方,用地道方言,展现了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现代乡村生活世界。书中表现出的感情都是积极的、内敛的、悠远的,无论是亲人之间的浓浓爱意、人与人之间的守望互助、还是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相处,作者始终心怀敬畏,真诚讲述平凡者的故事。同时,作者也从这些亲情、民情和乡情书写中,高度概括了沂蒙人乃至山东人群体的生命意识和精神特质。正是对普通百姓精神之光的执着追寻,作者为读者营造了一个包含生命赞美、充满情感与爱意的乡土山东的文学世界。

第二,坚守读者至上的文学观念。正如路遥倡导的“全心全意全力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的精神需要”的读者意识,厉彦林坚持“民间视角”“百姓立场”创作,致力于让整体文化程度不高的普通百姓读懂自己的作品。为此,他的散文用老百姓惯用常用、地地道道的方言土语,书写可感可触的个人身心体验,呈现出“在浓郁的乡土气息中更加大众化、通俗化、口语化”的书写特征。在《村口有盏灯》中,村里长者所说的“咱村终于有了路灯,晚上媳妇、孩子们出门不害怕了,也甭担心了”,一下子就将乡邻真实的情绪的面貌勾画出来。在《大眼睛的济南》中,“趵突泉喷涌不息,黑虎泉奔腾如雷,珍珠泉细语低吟……每一股泉水都像一位老者,讲述着千年的故事”,采用简洁明快、通俗易懂的语言描述,让普通百姓感受到有声有色、动听动情的泉韵。其次,他立足老百姓的生命体验,让他们看到标题就明了核心要旨。像《家乡茶的清香》《暖意融融年夜饭》《大汶河上明石桥》等都是直接入题,一目了然。

第三,蕴含齐鲁儿女的赤子之心。面对乡土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涌现的问题,厉彦林始终站在推动社会和人发展的立场,对社会发展、人的尊严和命运充满深情关注和期许。在《留种》中,作者结合自己的成长经历,对农业农村新变化进行文学书写的同时,选取平邑县蒋家庄村蒋高明博士创办“六不用”农场,培育、筛选农作物种子的实例,发出“没有了种子,或种子被人控制是很危险的”的警示,指明“留种”对于国族发展的非凡价值。在《谁不说俺家乡好》中,作者更是用直白的语言反思了传统乡土文化的内在缺陷:农耕文明沉淀的踏实肯干,但也带来循规蹈矩、畏惧创新的桎梏;骨子里的稳重忠诚,但在现代产业转型时期也显得步履迟缓;传统观念在维系社会稳定方面具有重要作用,但相对封闭和守旧的思想同样也在束缚着发展的脚步等。这些文字体现出作者深度关切的“忧患之思”,但“他深信我们优越的社会制度和睿智的领导层会科学地协调解决好转型期的种种重大课题”,并为各层面读者找到定位、向未来指明方向。正如铁凝所说,好的作品就在于“能够长久不衰地贴近灵魂、拨动心弦,触碰到我们情感深处最柔软最深刻的部位,拥有直指人心的力量。”

近半个世纪以来,中国的城镇化率快速增长,从上世纪改革开放之初的17.9%,上升到当前的67.9%,上升了整整50个百分点。从乡土中国到城乡中国的转型发展,是一个涵盖经济、社会、政治、文化、生态等多领域的全方位的变革,不仅深刻影响城市面貌与发展,更在乡土世界里留下深刻的烙印,呈现出乡土文化发展的新形态。面对“乡土性”发生改变的现实,厉彦林认为村庄是城市的根须,城市是在村庄滋养下成长起来的。因而,他从不以简单的“进步”或“落后”二元对立思维来评判乡村的变化,而是怀着一颗感恩和敬畏的心看待当代乡村变化,并立足所见所闻和所想所感,在表达对乡村眷念与热爱的同时,也为这片土地上顽强生长的新希望而欣慰。比如,厉彦林用个人积攒的稿费将自家祖宅改造为农家书屋,将从个人、家族记忆容器扩展到公共文化空间,这一令人欣慰的乡村文化振兴样态,让读者看到乡土社会文化振兴、精神充盈的美好前景。

中国新文学与中国社会的发展存在不可更易、不可剥离的关系,作家和社会存在着相互建构、同频共振的联系。因而,“载道”成为新文学精神的突出品格。作为一位富有责任感的党员作家,坚守人民立场,跨越难度、情系“国之大者”书写是应有之义。但厉彦林没有简单地将文学视为宣传政策的工具,而是深度融合个人的思想和情感,体现出鲜明的个性化色彩。他在感性化、情感化写作的同时,采取“以下看上”方式进行文学思想的理性化表达。他擅长精选最具说服力、最具感情的事例,综合运用党的创新理论、社会学、计量经济学等多学科知识,强调由表及里的理性思考,并善于从时代生活的整体性中把握现实。通过多彩的生活画面、鲜活的人物形象和淳朴的基层话语展现深沉的主题内涵,使得作品更加具有现实的厚度和思想的深度,发挥了文学创作向上向善向美的“生命力”和“引导力”。

《揭年画》《拜年》《走亲戚》等篇目,反映的是鲁南乃至于山东范围内的民俗风情。这些历经岁月沉淀的民间习俗,深深扎根于基层群众之中,具有连接时空的力量,反映的是特定地域人群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作者从小切口进入,深入传统习俗的深层文化肌理,打通了历史与现实、自我与他者、个体与民族、时间与空间之间的藩篱,深度揭示了乡土人生的精神风貌。这些作品不仅描绘了山东乡土经济、社会与文化领域的变更,也展现乡村景观的变迁和乡村生活的转变,还涉及人物命运和心路历程的变化。这些具体的所指和所携带的能指,在更加辽阔的时空内,形成了对乡土山东不同侧面、不同维度的整体观照,指明了乡土中国在社会主义现代化发展道路上的愿景与挑战,体现出时代精神的丰富内涵。对此,张炜给予高度的赞誉,认为这部著作:“触摸时代脉搏,与民众和声,有灼心烫手的情感热度。”

建构地域精神家园。“在中国现代作家笔下,家乡不只是一个物理空间,更是一个情感寄托的精神家园。”可以说,地域不仅仅是印在地图上的标记,更是文学感情生发的原点。2015年前后,互联网上出现不少关于山东的片面化、标签化言论。作为山东本土作家,他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拿起手中的笔,写一篇长文为山东正名。这便是该作品的创作初衷,正如姜子健所说:“《谁不说俺家乡好》这一书名本身,就是厉彦林内心最真诚的情感流露”。为写好家乡山东这一主题,近十余年来,厉彦林怀着对乡土山东精神的执着探寻之心,始终以故乡亲人、乡土山东和火热生活为创作主题,持续进行非虚构文学创作,甚至于转化为他自己的一种生存方式和生活方式。为准确呈现山东精神图谱,他购买、查阅了大量关于山东的自然、地理、历史、人文、物产、精神等方面文献和图书资料,通过系统学习、筛选甄别、深邃思考和心灵过滤。作者按照地理家园、生活家园、文化家园、精神家园的书写逻辑,逐层开掘、于幽深之处释读乡土山东“品行天下”的核心特征,展现了作者对山东刻骨铭心的情感。

乡土文学的核心价值,深植于其承载的地域文化认同和精神气质。施战军认为,“时代在变,作家是在‘变’的历史中探究世道和人心的复杂关联,寻找‘不变’的东西应是乡土文学真正的乡土意志。”作者乡土书写起点可以追溯到革命战争年代,一直延续至当前,并对乡土的未来发展提出了前瞻性的思考。在近百年社会发展的宏阔背景中,作者始终关注中国乡村变迁、民族精神传承、时代发展大势等核心问题,用充满客观理性、社会理性和历史理性的叙述,记录具体细微的个人记忆、心灵感悟和精神层面的情感体验,给出了山东“为什么好、怎样好”文学释读。对此,作者曾引用国学大师钱穆在《中国历史精神》中的解读,认为代表中国正统文化的,首推山东人,并着重阐述了山东人“对国家忠、对父母孝、对朋友诚实”的优秀品质。面对国家赋予山东“走在前列”的目标定位,作者认为山东人有自信有信心以“文化之钥”,打通“嬗变之路”。因而,他对山东和山东人的评判,洋溢着文化自信的乐观情绪,展现了乡土山东关于信念、信仰、理想、想象、反思、感悟、追求和憧憬等为内核的“精神圈层”。

只有接触到最基层的社会生活,才有可能从宏观上把握社会。接受百道网记者访谈时,厉彦林坦言,随着人生阅历的增长,他自己对家乡的那份情感已经从“思念”沉淀为“敬畏”,从“我想写”升华为“我应该写”。他从力求精准刻画乡土山东这一创作基点出发,“既保持对生活的热情和对新鲜感性经验的敏感,又保持散文创作的激情和开放性”,用既是亲历者、见证者,又是受益者、守望者的笔触,努力寻找和打造属于自己的心灵故乡、灵魂后花园。应该说,这不仅仅是作者抒发个人乡愁的一本“怀旧之作”,更是一次“铭记过往、面向未来”的深情回眸,映照着作者自觉守护精神家园和精神文化根脉的文学初心。很多外地游子认为,厉彦林的“家乡书写戳中了他们常年漂泊的乡愁”,是一部记录时代脉搏的公共文本。

三、实现乡土书写的新跃升

十年脚步丈量、十年坚守回望、十年心灵感悟,让厉彦林乡土山东书写廓清了“我是谁、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的书写逻辑,创作视角、文化根性、个人信仰思考更深一层、把控更进一步。同时,他在文学创作中,坚持把理想叩问与践行之路贯通融合,实现了乡土书写的“蝶变”。

创作视角更加开阔。作者出生于1950年代末,1976年参加工作,先后在山东莒南、临沂、济南等地工作,1980年代初开始发表诗歌和散文诗。新世纪以来,作者从诗歌创作转入散文创作,厉家泉村成为他最重要的创作母题。2005年2月1日,作者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他的第一篇散文《回家过年》,写的就是他回老家过年一家人吃团圆饭的亲情图景。这一时期,作者将自己最熟悉的出生地厉家泉村作为反复书写的客体。据笔者统计,作者以该村为写作背景的散文,仅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散文就达43篇之多。本部作品中,《紫藤花开》《梅树盈香》《寒夜暖灯》等篇目,仍然写的是那枚“邮票”大小村居的“土气息、泥滋味”,但经过了岁月的洗礼和沉淀,作品更多了些“人读花间字句香,吮吸芬芳精神爽”的书卷气与“不经一番寒彻骨,哪有梅花扑鼻香”的励志风。宁静幽远与风雅明丽意境并行呈现,代表着作者创作母题书写的新境界新高度。

1990年,作者调入济南工作后,繁重的组织工作,也让作者直接或间接地参与山东的改革、建设和振兴事业,文学创作的方向、边界和视野随之发生变化。正因为:“了解普通百姓的所思所盼,让自己的作品瞄准了读者心灵的靶心。”他逐步把文学创作的前沿阵地,从故乡沂蒙拓展到济南和祖国大地。厉彦林站在更高层面守望、回望故乡、展望乡土中国,对人与土地、人与人、人与社会的思考更加宽广、更加深邃,相继完成了被文学界誉为厉彦林散文“三部曲”--《故乡》《人民》《土地》创作,以及收录本部著作中的《十字路》《走亲戚》《天上花园》《她从山路走来》等散文。他不再局限单纯的地理坐标和生活表层,而是从文化寻根、精神溯源等层面,探寻地域经济、社会生活、人文精神变迁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与国家和民族的深层关联,运用历史的、理性的视域进行形而上的再思考,形成了“充满哲思而又诗化的气韵非凡的‘大散文’”。

整体而言,厉彦林新世纪、新时代以来的作品,大多数是按照由近及远的路径梯次铺陈,从具象的村庄到抽象的地气再到形而上的精神气度,由小到大、由点连线再扩展至面,关于家乡的乡土叙事也完成了从厉家泉到沂蒙再到山东的嬗变。本部著作中,作者对山东经济社会、历史人文的审视是多向度的,也是思辨的。他从山东地域特色、军事地位、人文底蕴、精神品质等大处着眼,从历史、生活中的典型实例落笔,进行深刻化、高度化处理,以及知识性搭建和思想性传达。作者既是在写人状物,也是在抒情阐理;既看到山东人的闪光品质,也客观分析山东文化的不足,既有感性的表象又有理性的力度。厉彦林成功地将自我认知与创作客体内蕴融为一体,不重雕饰却倍感鲜活生动,在侃侃而谈、挥洒自如之中达到了灵动与凝重的统一,在冲破了浅层次文本语义后完成了精神上的超越,也引领读者在阅读中完成了一次从个体生命体验到文化根脉与精神传承的远行。

文化内涵更加丰厚。“任何一位作家都出生、成长于某一地域,该地域文化元素必然置于其心灵和记忆之中,从而形成作家的故乡情结和文化因子。”生长环境对作家具有深刻且无可替代的文化影响,厉彦林一直都在强调自己的创作所受到的地域文化滋养。他说:“我出生在山东东南部的一个小山村,那里内生的地域文化对我的浸染自然而然,我的作品与地域文化根脉贯通互融”。作者认为,沂蒙山上好风光,不仅在于山河壮美,更在于沂蒙人民用生命和热血谱写、涤荡着英雄气的家国情怀。月牙湖畔的图书馆里,不仅回荡着朗朗读书声,散发着淡淡的书香,更承载着山东学子蓄力推升人生高度的文脉传承。作者记述“牛经纪”行规:“赚钱要走正道”“买卖不成仁义在”的交易规则;“红事叫,白事到”“受人之助,感恩回报”“借驴还马”,以及延续两千余年春节拜年、走亲戚、清明祭祀等的醇厚风尚,就在于作者丰厚的知识积累,对地域文化的深刻把握。正如孙书文所说:“厉彦林以数十年的人生积淀,将亲情、乡情、时代变迁与自然节律熔铸成一篇篇温润、绵长、蕴籍的文字,真挚动人。”

作品内蕴着深层次文化认同。作者善于将中国传统优秀文化置于当下,采用文学方式进行创新性研究、创造性转化。作者此前出版的《地气》《齐风淄火》等著作已对山东核心传统文化,如儒家文化、齐文化等,进行了深入探究和解读,该作品也延续和深化了这种写作思路。本部著作中,作者将山东文化置于中华文明形成和发展之中,与山西文化、新疆文化、西藏文化等进行对比分析,对独属于山东文化的核心特质作了进一步思考,对儒家文化、齐文化等山东文化核心内容的解读更加精准、透彻。他认为,鲁文化重“守正”、齐文化重“创新”的特质,在当下仍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影响力,深入研究齐鲁文化的深刻内涵与时代价值有助于找到山东社会活跃有序、经济发展、动态平衡的“金钥匙”。这些由外到内、蕴含哲理、带着信仰、富有生命温度的文字,是对山东人、山东情、山东史的鲜活的“烟火”诠释。

厉彦林常说,对创作客体把握不准、思考不深,文章就写不明白。因此,他一贯坚持调研开局、动笔前必先调查研究的写作原则。《楼上鸡叫》《空巢》等选题和内容都是作者通过深入基层群众,经过调查研究和深邃思考后写出来的。书中农村居民上楼与养鸡习惯的冲突,农村外出务工与农村“空巢老人”双增等现实问题,真实呈现了乡村社会经济发展模式演变、城乡关系重组以及社会结构演进等三个重要维度的深刻变革。难能可贵的是,作者不是感慨一番了事,而是以更加开放和长远的眼光,创造性提出“乡村振兴”公式,公共道德养成、公共秩序形成,关心关爱农村老人的实践路径。同时,作者将乡土书写的文脉延伸至城市,进一步深入到“城市农家人”的生存状况和精神世界的细微层面,探索构建让他们安放身心、融入城市的机制等。应该说,这有别于单纯以城市为题材和背景的“风景画”“风俗画”书写,尽管从根源上讲仍属于“乡土”范畴,但作者对“乡土”概念的再审视、再定位,拓展了传统乡土文学的书写边界。

以“沂蒙心”写“天下事”。“艺术的地方色彩是文学生命力的源泉”,不同乡土作家具有不同的乡土观念。厉彦林作为土生土长的沂蒙人,自幼受到沂蒙文化的熏陶和浸染。在他的文化结构中,沂蒙文化是本源、核心。他的作品扎根沂蒙故土,将沂蒙的历史变迁、生活方式、风俗习惯、文化传统、精神传承等各方面内容进行客观的呈现,并将其上升到文化自知、文化自信、文化自觉的高度。应该说:“只有扎根乡土才能活人”,厉彦林每每将“沂蒙心”放到齐鲁大地,甚至更加深远的文学环境中进行审视,并通过感性具象的形式和大众易于接受的方式表现出来,从而在更大的文化版图中再现了沂蒙人的风骨与精神,让作品有了更厚重的历史和文化承载力。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成为当代与苗得雨、李存葆、赵德发等并列的“沂蒙文学军团”重要成员。

作为沂蒙文化内核的沂蒙精神,是厉彦林40余年文学创作最鲜明的思想底色。本部作品作者选入《遵义红》《她从山路走来》两个篇目,将韶山、井冈山、宝塔山、沂蒙山、遵义、西柏坡等红色地标进行梳理,指出突显“党和人民两个主体”的沂蒙精神,是与井冈山精神、延安精神、西柏坡精神并列的最核心的革命精神,展现了“党心为民”与“民心向党”的鲜活特质,在新时代新征程上依然闪耀着真理光辉和实践伟力。他还将作品中“民间记忆”与“意识形态的历史”融合,把被遮蔽、舍弃、淹没的历史挖掘出来进行审视,呈现出强有力的情感冲击。不仅如此,厉彦林有意识地将自己的创作置于沂蒙精神的指导统摄之下,牢牢地确立在文学创作的主体信仰之中,构建起独属于作者本人的价值评判体系,在审时度势中回应各种人生难题。比如,面对人生道路选择与坚守,作者认为“与众不同的成功者,都是在布满荆棘的道路上不言败,有毅力和定力的人”,等等。

本部著作核心要旨就是乡土山东形象塑造。书中篇目或知人论世、或见微知著;要么对过往思想理念进行理性梳理,要么由此及彼进行对比辨析;在点滴日常细节中书写人物品行与文化根性。在《低头遇见光》中,作者指出,不论什么样的人生苦难,只要不低头、不放弃、迎着困难干,最后都会“苦尽甘来”,这是作者对“沂蒙心”的剖析与体悟,也是对沂蒙人共性品质的一种诠释和宣介。同样,在异乡看见了故乡没有的东西,通过比对反思、回望,反而让故乡沂蒙形象更加清晰。在《苏尔》中,作者坦言,在新疆聆听图瓦老人用“苏尔”吹奏乐章时,悠远的乐曲引发了跨越千万里的情感共鸣,让其感受到家乡前辈对家园的无限眷恋与对孤独的无奈,禁不住流泪。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沂蒙山深处那些同样沉默坚守了一辈子的父老乡亲。守护文化根脉,不是退回过往,而是为了更有底气地立足当下、为奔赴未来提供精神滋养。书写故乡沂蒙的同时,作者创新写作路径,进行“跨地书写”“情感融化书写”,本质上都是在探寻自身的来处与去向。

乡村是中华民族的根脉所在。当下,乡土中国正处于转型发展的关键期,乡村叙事连接过去与未来、传统与现代,在一定意义上,书写乡土就是书写中国。厉彦林的《谁不说俺家乡好》打破了传统乡土叙事模式的限制,洋溢着现实主义和人道主义关怀,激荡着振兴山东的坚定信心,体现着对地域精神图谱解读的深邃思考,呈现出山东乡土书写的新样态,丰富拓展了城乡中国书写审美范式。

作者:邱键

来源:山东工会融媒体中心

编辑:刘博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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