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名山,多因天然造化称奇,或以名人行迹著世。罗霄山脉中段的井冈山,因一簇星火,成为“中国革命摇篮”。
星火红遍井冈山,穿越时空,光耀神州。初夏时节,我走进井冈山。那夜入住茨坪,道路两侧,是霓虹灯映照的红旗、军号、火炬雕塑和红色标语。小城沉浸在浓浓的红色气韵里。白天,所到之处耳畔总萦绕着那曲悠远绵长的红色歌谣。“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一曲《映山红》,声声婉转,诉说着这片热土上沉甸甸的血色过往和真情追忆,让我心生感动。
伫立在8.1米高的《胜利的号角》雕塑前,我仿佛听到急促嘹亮的冲锋号声。革命历史烽烟扑面而来:红旗、红星、红袖章、红缨枪、红歌、红标语,还有鲜艳盛开的红杜鹃……这一抹抹浸透山河的红,分明是先烈血管和胸膛喷涌出的滚烫赤诚,是永不熄灭的星火。
井冈山绵延险峻,森林茂密,山路崎岖。世代栖居山间的百姓,长期遭受地主豪绅、军阀、土匪的多重盘剥与压迫,苛税繁重、民不聊生,在无尽苦难中苦苦煎熬。正因受尽磨难,这里的群众最懂黑暗苦、最知太阳暖,心志如磐,坚定拥护支持红军和革命。
行走在井冈山的阡陌山道上,轻抚山石草木,一段段坎坷艰辛的峥嵘革命岁月,缓缓铺展眼前。彼时的革命队伍装备简陋、衣食短缺,群山围困、强敌环伺。
八角楼的油灯,彻夜不熄,执着地刺破沉沉暗夜,在茫茫群山间点亮革命的火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在绝境中燃起的光亮,让苦难中的人们看见希望。
中国革命的星火,在罗霄山脉深处燃起。可它处在生死边缘,随时可能湮灭。井冈山军民以血续火、以命托举,呵护摇篮里的点点星火。这星火终成燎原烈焰。
在井冈山,我反复听到一个名字:王尔琢。他像无数先烈一样,曾拼死守护这簇革命星火。
1928年8月中旬,红四军参谋长兼第28团团长王尔琢带领第28团由湘南地区回师井冈山。25日,担任前卫第2营营长的袁崇全,胁迫、欺骗1个步兵连和1个迫击炮连叛逃。王尔琢闻讯立即率警卫排追赶。部下主张开枪平乱、追回队伍。王尔琢心里清楚,这些战士大多是受苦受难的贫家子弟,这两个连队都是南昌起义留下的种子,是一点点积攒起来的革命星火。当追至江西崇义思顺圩时,王尔琢努力做叛逃官兵的工作:“同志们别怕,我是王尔琢,你们是被人骗的,我来接大家回家!”他赤诚的话语安抚了被欺骗蒙蔽的官兵,两个连又回到了革命队伍中。而王尔琢却遭叛徒袁崇全开枪射击,英勇牺牲,年仅25岁。
如果说王尔琢是用生命守护了井冈星火,那曾志便是用一生的牵挂与执念,守护了井冈的温度与初心。
曾志是从井冈山走出的革命战士,一直心系井冈。在井冈山斗争时期,战事吃紧、军情危急,怀有身孕的曾志,和军民一同修工事、削竹钉、救伤员,从未退缩。
曾志此后半生,穿过枪林弹雨、历经世事沉浮,身居高位却朴素清贫、淡泊名利,始终牵挂着井冈山。晚年,她反复叮嘱后人,死后不立墓碑,只求将骨灰归葬井冈山,长眠于小井红军烈士墓旁。我看见她墓后的桂花树长得沉静且茁壮,像她跨越一生的守望,守着她的井冈情,望她心念的景。在江西干部学院,我拜访了曾志的孙子石草龙。他说:“我小时候有过不理解、甚至埋怨。多年后,我才真正理解了奶奶。”
更让我震惊的是,在井冈山2年4个月艰苦卓绝的战斗岁月里,4.8万名英雄儿女慷慨献身,仅15744人留下了姓名。抚摸冷凉的碑石,一个个看过去,没有籍贯和照片,只有镌刻满墙的名字。历史深处,更多烈士没留下姓名,不知忠骨在何处。我心头一阵战栗,泪水模糊了视线。
白色恐怖弥漫的岁月里,井冈山革命根据地惨遭国民党反动派疯狂屠戮。茨坪村110余人遇害。小井红军医院百余名伤病员和医护人员,遭机枪扫射。大小五井120多户人家,69户被灭门。这场惨绝人寰的浩劫,让革命摇篮浸透血泪。面对失败、悲观、彷徨、逃离与叛变,播火者信仰更坚定,意志更不屈。
世人赞叹井冈杜鹃的红,浓烈醉心。井冈山湿润多雾的独特气候、肥沃微酸的土壤,滋养出花色纯正、红得炽烈的杜鹃花。这份浑然天成的赤红,正呼应着这片土地的热血底色,是牺牲、坚守与星火不灭的象征。
从井冈山到瑞金、遵义、延安……红军走过万水千山的壮阔征程,红杜鹃灼灼绽放。井冈山,这中华版图上跃动不息的星火红,以其炽烈燃烧之姿,深深熔铸进党的历史、人民军队的血脉灵魂、民族的精神与人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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