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彦林先生是位非常勤奋的作家，他在散文与报告文学领域佳作叠出，并产生了广泛影响。最近出版的散文集《母爱情深》，是他献给已故母亲的花环，其中多篇令人感动。著名散文理论家王兆胜先生为其作序，全面精当，让我品味再三。

厉彦林的母亲是日照人，我也熟悉故乡那片土地和长辈们的生活情境，所以读起来倍感亲切，由此想到了我的母亲。两位母亲大致同龄，因同病辞世，她们共同经历了那些艰难岁月，哺抚儿女，劳作田亩，耗干了自己的生命，往事历历竟让我不知从何下笔，这文字就卡顿在那里了。

我也是从写亲情散文进入文学的，回头看看，我更加固执地认为，亲情散文最容易落笔也最难写好。亲情是天然的，自然的，它在人世间最普遍最普通，它根扎在原始的血缘，出乎本能，用兆胜的话说，“它是自私的”，具有排他的陌异性。最典型的是母爱，对于母亲，子女是她的血肉。她对子女的爱，我们老家叫“护犊”，从中可以看出母爱甚至带有漫长进化也为弱减的动物性，但母爱的高尚和伟大恰恰又在这里。所以，写母亲，当然要情真意切，但出新难，写出“这一个”很难。而且不可多写，写多必定稀释，自己泪流满面，读者无动于衷。我想，节制是必须的。厉彦林先生具有丰富的创作实践经验，他是节制的，不炫耀，不张扬，始终站在地气里，烟火气里，使用白描，尤其擅长用细节来刻画母亲，这些细节，是刻在他的记忆深处的，像刻在石头上一样具有立体感，真实凸显出当年沂蒙山人家的生活状态。容我摘录几节：

“我出生前，家里唯一的一床棉被，我父亲去临沂参加养蚕培训班背走了。我降生时，天气还很冷，娘只好把我包裹在旧棉裤内胆的棉絮套里。”那个贫困的年代，几乎家家没有几床被子。“当年，做衣服凭布票，娘总是先考虑老的小的，过年也不给自己添一缕布。”

这是寒冷，还有饥饿：

“因家境不好，孩子吃不饱，我曾看见娘愁得呜呜哭、自己只喝菜汤的情景。”“娘的腿因风湿性关节炎，严重变形”……

沂蒙山的母亲们，曾经含辛茹苦、勤劳坚韧，但是，即使在最艰难困苦的境地，她们依然葆有善良。本书中厉彦林最出彩的篇章，就是写出了母亲这种品质。在“半碗粥”一节里，因为家家穷得叮当响，讨饭的乞丐很多。作者上初中的时候，一个很冷的早上，一位中年妇女领着一个孩子站到门口，娘立刻把还冒着热气的半碗粥倒进讨饭大婶的碗里，“身边的男孩儿踮起脚尖，舌头舔着嘴唇，很馋地望着碗里的粥……”

讨饭的走了以后，娘就要饿肚子了。可她笑着说：“要是有口吃的，谁也不愿意拖上个要饭棍呀。人家娘俩跑到咱家门口了，就得给点儿吃的！”门里门外，站着两位母亲，一位尚有温饱，一位流浪乞讨并且领着一个孩子，也只有母亲才能理解母亲，也只有同样面对贫穷的母亲才能理解母亲，厉彦林的母亲，宁肯自己饿肚子也要把半碗粥倒在对方的空碗里。善良是什么，善良并不深奥，它就是推己及人，设身处地，宁愿亏空自己也要帮助别人，这甚至是与生俱来的一种道德天性。

当年的许多母亲，大多没有文化，但是她们并不愚昧，乡村古老的伦理，淳朴的民俗，长辈的教诲，家庭成员的相互影响，使母亲们对自然、对世界有着朴素的也不乏深刻的理解。厉彦林文集中最值得也是最令人称道的，是写出了母亲的“这一个”，他写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秋天刨地瓜时候，母亲居然偷偷地留下两墩地瓜。作者不得其解，母亲笑了笑，悄悄地告诉儿子，这是“喂地”！母亲告诉儿子，“咱这地一年下来，也挺不容易。留两墩地瓜陪陪它，也让它解解馋！”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母亲把地瓜秧和玉米秸直接垛在地头上盖住。

这个情节奇特，突兀，出人意料，作者多少年后才知道，这是母亲对大地的感恩。多少专家、作家近些年写如何敬畏自然，感恩大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想不到几十年前，一位沂蒙山区的母亲，以她粗浅的直觉，感悟到了土地的恩泽，并且以最朴素的行为诠释了这种思想，而且传给她的儿子。正巧，今年热播的电视剧《生万物》，原著作者赵德发先生，与厉彦林又是同乡，赵德发写的就是农民对土地的眷恋。我曾经写过，对于祖祖辈辈赖土为生的农民，土地，就是他们的“无机血肉”。厉彦林在此看到了母亲的博大仁慈，她把土地视为养育众生的母神。母亲是善良的，善良本身就是智慧，善良者会用善的目光看这个世界，会用善良对待万物，因为这是天地正道。否则，世界就会对它屏蔽很多。正如爱默生所说：“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人因为有善，才有真正的生命。认识这个根本法则，将使得我们心中的某种感情觉醒……而这种感情将形成我们最高的幸福。”

王兆胜先生已经写到，厉彦林是把生身母亲、大地母亲和祖国母亲层层递进的。在后半部分里，他写了几个母亲群体，沂蒙红嫂、胶东乳娘等，这是红色母亲的代表。她们把家国情怀和民族大义结合，但根本是母性的善良。善良可以使人勇敢，使人无私奉献，正是天下母亲这种本性的善良，才使我们拥有向上的力量。正如一位名人曾说过的这样一句话：推动世界的手，就是推动摇篮的手！（作者 丁建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