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江口水库的水,特别平静。
我站在坝顶往下看,水面浩渺,群山手捧巨湖。远处薄雾升腾,近处微风吹皱水面,天光云影尽揽怀中。恍惚间,这湖像天眼,似天镜,又如天井。
同行的朋友指着远处说:“那边就是河南了。”远远望去,水连着天,天连着山。
那天,我向一位老水利工作者询问这座水库的故事。他眉眼间闪烁着自豪,朗声答道:“丹江口水库还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中国水井’。”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答:“妙,这名字好。”它褪去“亚洲第一大人工湖”的宏大,也不似“南水北调中线水源地”那么高调,只化作一口寻常的“水井”。
水井是中国人家门口最寻常的东西,祖祖辈辈都离不开它。平常可能觉不出它的珍贵重要,可一旦没了它,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
这一口井,把千里之外的甘洌,送到了北京、天津、河北、河南等地千家万户。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洗脸、刷牙、泡茶、熬汤,这水从湖北的山里来,它翻山越岭、穿过无数隧洞,才流进家门。
当年为解“南方水多,北方水少”之困,丹江口大坝拔地而起。湖北、河南两省10余万民工挑着干粮,靠一根根扁担、一辆辆板车,在丹江口发起大会战。
导游介绍:“建丹江口水库,十堰人民作出了巨大贡献。我们家也是亲历者。1960年,因为要修建丹江口大坝,我外公外婆移民搬迁到了丹江口市城关镇。2010年,因南水北调工程丹江口大坝需要加高,我爷爷奶奶移民搬迁到了襄阳流水镇。人们都说穷家难舍,但国家需要,谁也没说二话。”
水不管这些,只安安静静地流着。从1967年下闸蓄水,如今这里水面达1000多平方公里。水把山揽在怀里,山又把水捧在手心里,山水相依,浑然一体。
这里九成的水,发源或流经十堰。应当说,十堰的“根”在水里,命系在水里,随水而兴,责因水定。丹江口大坝横锁汉江,巨大的人工湖在山谷间诞生,也催生出一座现代化汽车城。进入21世纪,十堰的“水”从幕后走向台前,南水北调中线通水后,十堰人成为“一泓清水永续北上”的“守井人”。
这口井也成了十堰人的“金饭碗”,水经济在这里生根发芽,绿色生态成为主旋律,老百姓日子更殷实。
其实,十堰人与水的缘分,远比这座大坝更古老。“十堰”得名于当地人修筑用于引水灌溉农田的十道堰。汉江流淌在这座城市的血脉里。它像慈祥的祖母一样,喂养大了两岸的生灵,当地人叫它“祖母河”。从引水农耕,到汽车城崛起,再到“中国水井”润泽北方……十堰的发展应和着时代的节拍。
坝顶风大,吹得衣角呼呼作响,我赶忙扶了扶正在拍照的妻子。只见南边是湖北的青山,北边是河南的远山,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水,这水静静等待着远行。这座水库很大,大到跨省、跨流域,影响半个中国;它又很小,小到只是一口井,却能滋养万千生命。
黄昏时刻,我们即将离开大坝。那位老水利人指了指远处的水面,欣慰地说:“放心吧,这水,足够子孙后代喝的。”我看到他眼里有什么在闪动,是汗,是泪,是60多年岁月在水里养出的光。
四周静悄悄的,水库特别安静。水面如一口巨大的井,夕阳和天地都沉入井底,连风也沉了进去。我知道,这口井蓄下的,不只是水。
回望丹江口城区,山坳里依山傍水的灯火,像镶嵌在井沿上的星辰,一颗颗深映水底,明亮而温暖。
作者:厉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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