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厉彦林的散文新作《母爱情深》,从自己的母亲写起,塑造了一位富有个性和爱的沂蒙女性形象,作品将对母亲的怀念与感恩置于形象的塑造与故事的叙述之中,抒写了人间最令人感动的亲情。作家笔下的母亲既是千万母亲形象中的一个,也是一个群体,是一个流淌着传统文化血脉的文化载体。这是一个由母亲、岳母等现实生活中的人物,以及作为民族文化代表的沂蒙母亲、胶东乳娘共同构成的形象,更是中国母亲的具象化。作品中有两条相互存在、相互说明的线索。一条是母亲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精神体现者的线索,这是一条纵向的历史发展的线索。在这条线索上,是母亲成长的历史,是作家怀念母亲的情感历史。另一条是作为沂蒙精神体现者的线索,这是一条横向的具有地域空间特征的线索。作家在表现母亲形象过程中,既发挥了散文文体的自由书写特长,同时也恪守散文文体的法则,在自由与限制之间寻找艺术表现的空间。
关键词 :《母爱情深》 母亲形象 亲情书写 散文文体
DOI:10.14094/j.cnki.cn37-1482/i.2025.05.006
套用一句学界评论哈姆莱特的俗语 :有一千个作家就会有一千个母亲的形象。这里说的是每一个作家都有自己与母亲的故事,都可能以不同的方式进行母亲书写,每一个作家笔下的母亲又是千姿百态、丰富多样的,作家的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熟悉的、热爱的母亲,一个普通而伟大的母亲,作家的成长发展都离不开母亲的养育与支持,每一个作家都试图写出自己心目中最亲切最富个性最打动人心的“这一个”母亲形象。如今,作家厉彦林的新作《母爱情深》(中国青年出版社,2025 年 4 月版)以朴素真挚的笔墨为中国文坛奉献了又一个血肉丰满、感人至深的母亲形象,为当代散文中的母亲与亲情书写奉献了新的篇章,提供了亲情书写的新的经验。
一
母亲与亲情是作家创作的永恒主题,这一主题源于人类自身的生命意义及其生存方式。母亲生养儿女,孕育并维系着生命的传承,同时,母亲又是人类生命生存的呵护者,是遮蔽风雨的大树,也是儿女远游的航标。每一个人都会在母亲的怀抱里享受生命的快乐。无论是懵懂无知的幼儿,还是长大成人的少年、青年,无论是生命的本能,还是价值的追求,都让人们充分感受了母亲的伟大与神圣。因此,每一位书写者又往往会毫不吝啬地把最美的文字献给母亲。在这里,母亲书写不仅仅是作家的书写要求,而且往往是生命律动的呈现。正如厉彦林所说 :“母亲和母爱,是人类最神圣的情感和亘古不变的主题。”作家深知,在人类发展的长河中,无论时光如何位移,而母亲呈现的爱是亘古不变的,母爱的本能反映出母亲角色的本质,也映照了人类发展中最美好的生命特征。中国古典文学中,母亲形象主要在诗词、小说中得到集中体现,而在中国现当代文学中,母亲形象在诗歌、小说文体中仍然经久不衰,同时又向散文文体发展,甚至可以说散文成为作家书写母亲、表达母爱的最通用的文学文体。一批作家用散文文体表达对母亲的亲情与感恩,鲁迅、胡适、郭沫若、冰心、巴金、老舍、杨绛、季羡林、贾平凹、莫言、史铁生等现当代作家都曾写下了关于母亲的散文作品,《我的母亲》成为诸多作家同题创作。张洁那部《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去了》回忆录式的长篇散文,写出了不一样的母亲形象和母爱,写尽了对母亲的怀念。应当说,中国现当代书写母亲的散文,成为文学创作和文学史的重要现象,成就了中国文学以塑造人物为主的散文作品的艺术高峰。如今,在精品林立的当代散文创作中,我读到了作家厉彦林的长篇新作《母爱情深》,这部让人感动、让人落泪、让人长叹的作品,是一部以书写自己的母亲,也是沂蒙母亲、中华母亲形象的散文。作品以作家本人的亲身经历,详尽叙述了一个普通的农村女性的普通生活,以母亲形象为诗学宇宙中心,以母爱为情感线索,为读者呈现了又一位在苦难中挣扎不屈、养儿育女、恪尽妇道、心地慈善的普通的农村女性。这位母亲一生并无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她却以自己的生命阐释了人间的温暖与力量,彰显了一位无私奉献者的母亲的拳拳之心。
写母亲就是写亲情,写母爱之情,写受难苦情,写养育儿女的温情,等等。《母爱情深》从母亲病逝写起,将对母亲的怀念与感恩置于重要位置,通过写母亲一生的辛劳,在给读者展现一位普通平凡而又崇高神圣的母亲形象的同时,抒写了人间最令人铭记于心的亲情。从这个意义上说,《母爱情深》落脚于一个“情”字,着力阐释“情”与母亲的关系。在汉语世界里,情有多种含义,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言,有亲情、爱情、友情,从情的性质而言,又有悲情、苦情、喜情等,厉彦林把握了自我与母亲的生命与生活关联中人间亲情,表现了当代版本的母爱亲情。当我们说人间烟火时,不仅仅是说一种现象,一种文化理想的追求,而更是对现实日常生活的充分把握、深情书写。在厉彦林笔下,人间是一个具体的所指,是有父母在的生活现场,是生活日常琐碎的事事物物。在母亲身上,可能是一双亲手纳成的布鞋,是母亲亲手做好的一日三餐,是一碗母亲亲手盛出来的粥或面条,是母亲在油灯下做针线活的身影,是一句千叮咛万嘱咐的平常但入心的言语,是母亲打扫的干净院落,这就是人间烟火,是生活的美好与充实。
人类生命史上,母亲是一个受难者的形象,受难与母爱密切联系在一起。母亲的爱往往与苦难联系在一起,母亲的受难是神圣的生育新的生命的受难,是在咀嚼痛苦的分娩过程中品味生产的幸福,是在儿女吸尽母亲最后一滴乳汁痛感中的微笑。在厉彦林笔下,受难的母亲却是现实的境遇,是那个特殊时代所造成的生活困难。作家紧紧把握了母亲与时代、社会、文化之间的关系,努力写出特定环境中母亲形象的特殊性格,写出母亲性格中的忍耐、坚强、不屈服的特点。“父母结婚后,日子照样穷”,这是作家笔下的社会大环境。在这个大环境中,母亲“为了让我吃饱穿暖,娘从不服输”,为了让全家过上好日子,“我娘好像有使不完的劲,用瘦弱的双肩挑起家庭重担”,这是在特定环境中的母亲不屈的性格。在生活困难时代,母亲“可以委曲求全,可以牺牲让步”,但母亲绝不会让孩子受到任何委屈。在作家笔下,母亲是以这样现实而真实的面貌出现在读者面前,构成了母爱深情的品性。
永恒母爱的主题是不变的,但作家的写作是在不变中求变。《母爱情深》在遵循母爱主题恒定性的同时,力图写出母亲形象的多样性,既把握了母亲坚毅的性格,也触及了母亲精神世界中柔弱的特点。不向命运屈服是母亲性格的主色调,在她的人生历程中,“前半辈子苦,后半辈子累,晚年生活舒心,却又疾病缠身”,这位普通的农村女性,却又表现出应有的刚强,而又有女性特有的软弱。作品写过一个故事,在经济刚刚开始向好之初,母亲做了她最拿手的手擀面条,“娘给我爷爷、我父亲盛满面条,又给我们兄弟姐妹盛上”,还劝大家放开肚皮吃,但她自己却碗中空空。一位令人敬重的母亲都是心中装着他人,事事为他人着想,无形中却让自己受了诸多难为。在作品中,每一个故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文字,都是作家心底的情感浸泡过的,又只能是众多母亲形象中的“这一个”母亲。作家写母亲对“我”的关爱,写一个旧棉裤的棉絮套做成的“襁褓”,让刚出生的孩子感受到世界的爱心,一双手纳的布底鞋就可以让夫儿享受到走路的轻便和体面,半碗粥饭,就可以让一位在寒冷中的求乞者充饥,感受到人间的温暖,一墩留在土里喂地的地瓜,映照出博大仁慈的母亲对大地的感恩之心,这些生活细节,平常,朴素,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也难以上升到什么高度,但就是这样日常生活中的琐事,充满烟火气的生活细节,把一个平凡与伟大的母亲形象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在生活日常写出了母亲的不平常,在朴实的生活化故事中表现出了母亲形象的伟岸与挺拔。
二
《母爱情深》中的母亲形象是一个由母亲、岳母等现实生活中的人物以及作为民族文化代表的沂蒙母亲、胶东乳娘和中国母亲组成的母亲群像,现实生活中的人物都是身边的亲人,体现着生活性、亲缘性特征,而作为文化符号存在的中国母亲,则具有中国文化的象征意义。纵观《母爱情深》,上篇是写作家对母亲的怀念,表现母亲身上所释放出来的爱的力量。中篇以母亲为主体,写父亲母亲的生命历程,写家人、亲戚眼中的母亲形象,充分展示母亲形象的丰富特征。下篇则将叙事的笔墨指向更为广阔的远方,寻找母爱生成的文化历史根源。也就是说,作家厉彦林的笔下,既写出了母亲的特殊性,写出了无数母亲中的“这一个”,又写出了母亲形象的普遍性,表现出母亲之所以为母亲的共性。
在作品中,围绕母亲形象形成了两条朴素交叉、相互依存的线索,一条是母亲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精神体现者的线索,这是一条纵向的历史发展的线索。在这条线索上,是母亲成长的历史,是作家怀念母亲的情感历史 ;一条则是作为沂蒙精神体现者的母亲线索,这是一条横向的具有地域空间特征的线索。我们在母亲身上看到了中华传统文化的美德,而在传统文化的历史长河中,看到母亲形象的存在。所谓“母爱情深”,是母亲精神世界的博大深厚,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源远流长。作家笔下的母亲正是这个历史节点和时空交错中的文化象征。
正是如此,作品反复将母亲置于中华文化传统的历史长河中进行描写,表现母亲的形象是在传统文化的发展历程中逐渐形成的,表现母亲的传统性、乡土性。作者从《诗经·邶风》中引用了“棘心夭夭,母氏劬劳……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的诗句,温煦的南风吹来,催促枣树的嫩芽成长,母亲的辛苦劳作,显示了明理又善良的品德,以象征感念母亲为养育儿女付出的操劳。在中国文学作品中,母亲的形象往往与辛劳、勤奋、忍耐等词汇联系在一起,表现了中国母亲独特的人生际遇,她们自己用汗水和泪水写就女性人生的艰难历程。《母爱情深》延续了传统文学中母亲形象的特质,而又赋予了充分的时代性。作品中描绘过一幅母亲的“黑剪影”,母亲在地里劳作,“攥着钁头,你要着头,弓着腰,那钁头被抡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重重地落下,溅起黄色的沙土,分明听到钁头噗噗的落地声。”这个“黑剪影”正是母亲的雕像,也是中华母亲的雕像。
作者在描述母亲的形象时多次说过 :“我娘是沂蒙山区一位普通的农村妇女,具有纯朴、善良、顽强的美德和不向命运屈服的性格,一生伴随着解放前、共和国艰辛成长和农村全面改革等时代变迁的坚定步履,成为沂蒙老区众多母亲人生经历的一个缩影。”作家写母亲,当然要写自己的母亲,写世界上那位最疼爱自己的人,但又是写出众多母亲中的一位,力图表现出一位性格独特而又普遍的具有强劲代表性意义的典型,一个能够呈现沂蒙山区母亲的一个缩影。
正是这样,厉彦林恰到好处地把握了母亲与沂蒙山区的精神关系,以母亲喻沂蒙,又以沂蒙映母亲,在母亲身上可以看到沂蒙老区的精神品质,又在沂蒙精神中看到母亲的性格特征。这里不仅有母亲的勤俭、辛劳的身影,而且更有母亲的远见卓识,这就是一位普通的沂蒙山区女性,自己没有上学读书的机会,却极力让孩子们能够上学,“我娘最喜欢陪伴我读书,最喜欢看我作业本上那一串串红‘√’号”。读书梦是母亲的梦,是少年厉彦林的梦,也是沂蒙人祖祖辈辈的梦。能够走出大山,走出农村,无论受什么样的苦,只要能够上学,能够读书,就是摆脱命运的努力。一边是母亲忙针线活的身影,一边是少年读书郎在煤油灯下做作业的身影,两个身影映写出了山区农村多少幸福的时光和未来的向往,这也是中国农民最朴素、最真挚、最强烈的愿望。在这里,在母亲身上,缺的是读书上学的机会,缺的是知识,但不缺少智慧,不缺少对文化的追求与渴望,不缺少生活的勇气,这正是母亲伟大之所在,也是文化传统、沂蒙传统在母亲身上的生动表现。
从这个意义上,厉彦林笔下的母亲又是沂蒙文化的缩影,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具体生动体现。《母爱情深》的下篇“母爱无疆”,是从另一个角度对母爱的进一步提升,将母亲置于沂蒙文化精神的背景下进行深度开掘。
《母爱无疆》由“沂蒙红嫂”“最后一位沂蒙红嫂”“胶东乳娘”“致敬,英雄的戈壁母亲”以及“中国母亲”组成,是作家所书写的母亲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具有沂蒙特征的母爱在不同历史时期和社会背景下的不同特征的呈现。这里有人们熟悉的“红嫂”用自己的乳汁抢救了受伤战士的生命,有母送子、妻送郎参军上战场的故事,有在前线架桥支前的沂蒙妇女,也有婆婆王换于这样抚育革命后代的新型母亲,有紧跟其后保护部队战士的王换于的儿媳张淑贞,还有战争年代保护“红娃”的胶东乳娘,有新中国为支援新疆建设而舍家无走的“戈壁母亲”,正如作家所说 :“没有母亲的付出,就没有每位子女和每个家庭的幸福温馨;没有母亲的奉献牺牲,这个世界就会路断人稀,人类会绝迹。”这也就是母亲的意义,也是无数作家书写母亲的意义。
三
在散文创作中,写好母亲形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方面,中外古今文学作品中的母亲形象已经难以计数,各式各样的母亲成为文学作品中一道最亮丽的文学景观 ;另一方面,母亲又是最亲近的人物,对母亲的情感在复杂中蕴含着单纯,因为亲近反而更不易准确地表达,因为爱的深切反而制约了作家的书写。如何在艺术上突破母亲形象的书写,是亲情一类散文写作的重要命题。散文理论家王兆胜曾提出过一个著名的观点,他在传统的散文文体的“形散神不散”观点的基础上,提出了“形聚神凝”的理论。所谓“形聚神凝”是指散文创作的“形不散、神不散、心散”,这里既是指散文的文体形态,也是指一种创作方式和态度,所谓“心散”是作家创作过程中要“包含一颗潇洒散淡的自由之心”,因为“散文的本质即‘自由’。没有自由的散文无异于辕下之马驹,也像刀板上之活鱼”,所以,散文创作需要心的自由,而又需要在这种自由中保持应有的节制,“不能将散文的自由理解为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散文必须要有“限制”,就是“常识、公德和自然法则”的限制,这就是散文文体的“自由”与“限制”的关系,也是散文文体的“心散”。书写的自由与限制是作家在散文创作中的一个深刻矛盾,一方面,散文之“散”决定了散文文体的属性,体现着文体书写的自由与洒脱,尤其对作家情感的抒发和表达而言,作家需要在这其中充分展示个人的情感世界,在写作中达到自由的境界,在自由地书写中完成情感抒发。因此,几乎每一位作家都会在亲情书写中自由表达对母亲的情感,尽可能表现出母亲的不同形象特征,写出她们博大而深厚的精神世界。但在另一方面,散文的艺术法则对散文文化同样具有某种规定性,要求作家在文字中使用文字,让文字更好地发挥其情意功能,要求作家在节制情感中表达情感,使作品中的情感更加淳厚,更具有审美功能。于此,在亲情散文创作中存在着艺术创作的美学规范与作家创作中的情感表达的深刻矛盾问题。
所谓自由书写是指作家对母亲情感抒发的方式以及这种方式所呈现出来的情感状态,是一个作家对母亲情感表达所能达到的极致。在《娘在我心目中像神一样》是《母爱情深》中的开篇之作,是一位儿子写给娘的最美文字,也是最深情的情书。包括《十年祭》和《娘的白发》两篇作品,是作者在母亲谢世后的怀念之作,写的是母亲平常也是日常的生活,但却表达了“像神一样”的母亲形象。这个描述是作者内心最真实的感受,也是对母亲最深刻的印象,是作家在感情与文字的自由状态下的文学书写。作品从写母亲病危、回家,再写“我”与母亲的最后的“对话”,表现出了母亲与土地的深情与眷恋。短短的三天时间,无论对母亲还是其他亲人们,都是难熬而又短暂的时间,是难分难舍、悲痛万分的三天。但作家所写的不仅仅是这三天的母亲,而是以这三天所体现着的母亲的一生,是三天与一生的朴素补充与映照。同样,当十年之后作家再来写作母亲形象时,作家极为用心地提炼出了“像神一样”的心目中那个永远矗立着的母亲形象。因此,“三天”的生命书写体现了母子情感的不弃不离,“十年”的思念又酝酿成最醇厚的美酒,母亲一生的故事压缩到了十年的叙事时间中,而母亲十年的远行又时时成为作家心中的牵挂。正是如此,作家的自由状态与写作的控制,恰到好处地统一在一起,一方面,作家毫不吝惜笔墨,充分放开了写作思路,让自我的书写处于真正自由的境地,细致生动地叙述了母亲最后的生命状态,写尽了生离死别的人间悲恸。真实地记述了母亲生命最后时日的一行一动,一言一语,这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最好的告别,才是对母亲远行的最好纪念。另一方面,作家将对母亲的思念融入细致具体的故事中,将母亲一生的生命历程通过一个个场面或一个个故事表现出来,形成一个艺术的整体。
对于一个作家而言,如何在亲情散文的创作过程中限制情感的抒写,是横亘在面前的一个难题。散文写作中的情感把握或者控制是成功与否的关键,如何写好母亲形象同样涉及自由与限制的关系问题。厉彦林的创作清楚地表明作家已经明确意识到限制之于散文文体的重要性。作者深知,母亲的意义超越了身份、家庭的范围,超越了生育与抚养的现实性,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亲情,是表达不完的、与生俱来的骨肉联结的感悟。为了更好地表达这种感情,作家根据生活本来有的样子,精心设计了家庭关系、社会关系中的情感结构,写母亲与丈夫、儿女子孙的关系,写母亲与公婆的关系,也写母亲与亲戚朋友的关系,在这个复杂的社会结构中,作家以亲情作为贯穿全篇的红线,用最直接的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抒写情感的交流。这种结构方法拉长了母亲叙事的距离,使故事的空间得到了充分的展开,作家抒发的情感也得到了充分的释放,因而,有关母亲叙事的节奏得到有效的限制。而且作家还特别采用了母亲身边几乎所有人的叙述,写出了“娘在众人心中的模样”,这些最直接、纯朴、生动的语言,记录了众人对母亲的印象,写出了众人对母亲的情感,也写出了对母亲最真实的评价。“我舅舅”是与母亲最接近的人之一,也是受到关爱最多的弟弟,“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眼角挂着泪,那是不放心我呀”。这种姐弟关系,这种掏心掏肺的诉说,直戳读者的情感痛点。“我大姑”对她嫂子的印象也非常具有代表性。一般来说,姑嫂难处,明争暗斗,家庭关系中姑嫂关系是非常微妙的。但 “我大姑”对她嫂子的印象却是“天底下难找的好嫂子”,“我二姑”对她嫂子的评价则是“我们老厉家的大功臣”。还有最难相处的婆媳关系,却在这一家人中成为“亲如母女”的关系,作为儿媳妇的朱晓梅不仅得到婆婆细心地关爱,而且更在婆婆身上“知道了怎样报答养育之恩,什么是暖暖的亲情、和睦的家风”。这些印象式的评述都是发自内心的,如此朴素、亲切,真实表达了母亲身边的“众人”的心声。这种通过他人叙述表现人物形象的方式,不仅为读者了解认识人物提供了第一手材料,而且具有可感性、具象化的美学特点,既真实而又具体,既表现了主要人物的形象特点,也写出了被采访者的性格与精神特征。
多年来,厉彦林在散文创作中进行过多种有益的尝试,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果。他的作品中,贯穿着一种情感,一种热爱大地、热爱母亲、热爱生活的情感,因而,他的文字是炽热的、真挚的,他的书写表现出一位对人生世事具有深切认识和体验的智者的精神世界,在现实书写中表达了一种人间情怀,表达了对扎根于大地传统的精神回归,从而展示了亲情散文的价值意义。
(作者单位 :青岛大学文学院)
[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中国现代文学问题理论整体汇编与研究(1902—1949)”(项目编号:17ZDAZ75)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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