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连续六年,黄宾虹“定时入江”,逆流而上,回乡应试。
早春这日,徽州歙县潭渡村头,石桥南岸,一座亭子孤零零立在暮色里。亭子不大,木头斑驳,只余些许朱红痕迹。亭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滨虹”二字,风吹日晒,墨色已淡。
十三岁的孩子立在亭下,仰头望了许久。
他问身旁的父亲黄定华:“父亲,这亭子为什么叫滨虹?”
黄定华沉默一会,说道:兴许因为这亭子站在水边,看着天上的虹,所以叫滨虹。你只要见到亭子,便就是到了家。
孩童点了点头,把“滨虹”两字刻在心底,一记就是一生。若干年后,这孩童改了号,叫“宾虹”。又过了许多年,他成了中国画坛承前启后、“五百年间名世者”的“画之大者”。
“江湖”上有一句话:天下画派,各有山头。新安一派,独步江南。
新安画派的开山鼻祖,是个和尚。
和尚法名弘仁,号渐江,俗家姓江,歙县桃源坞人。说起弘仁,世间人人敬畏,却也人人不解。敬畏的是他的画,不解的是他的人。
渐江和尚的画,冷。
二
冷到什么地步?据说夏天看他的画,看着看着,竟生出个寒噤,从纸背看到无尽的苍凉。他的画上,山是方的,石是棱的,树是瘦的,水是静的。一笔不多,一笔不少,干干净净,清清冷冷。看他的画,就像站在黄山绝顶,北风灌进衣领,四下无人,天地间只剩下你一个。
有人问:“大师,您的画为何这样冷?”
渐江答:“国破家亡,焉能不冷?”
他本是明朝遗民,自幼饱读诗书。胸中装的是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奈何清兵入关,大明亡了。他眼睁睁看着山河易主,朋友死的死,散的散,降的降。他自己呢?剃了头,披了裟,躲进武夷山里,做了一个不问世事的和尚。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不问世事”?
他回到歙县,住在太平兴国寺。每日里除了念经,就是画画。他画黄山,画了一遍又一遍,画了整整一辈子。他画黄山不画皮肉,只画骨头。那些方的、棱的、硬邦邦的花岗岩,被他用铁线勾出来,像一把把插在纸上的剑。有人说他画得太枯、太硬、太不像。可他不理,继续画。
他知道,他画的不是山。
他画的是他自己——一个亡了国、没了家、只剩下几根硬骨头的读书人。
繁星何必铺满苍穹,一轮残月可度余生。
渐江之江湖,是反清复明的江湖,是一群徽州读书人歃血盟誓的江湖。可后来,南明灭了,复社散了,朋友走的走、死的死,剩下他一个人。他把道义收进胸中,把孤独铺在纸上。
那一笔一笔的冷,那一石一树的孤,那一山一水的寂,都是他无处可说的话。
三
1868年,一个孩子在农历正月初一呱呱坠地。
他叫黄宾虹,祖上是歙县潭渡黄氏,书香门第,家学渊源。虽出生在浙江金华,但徽州的根,深深地扎在他的血脉里。
宾虹自幼聪颖,读书过目不忘,临画下笔有神。别家孩子还在描红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临摹名家的画了。正如前文,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回歙县应试。他下了码头,便见了“滨虹亭”,看着两旁高耸的马头墙,知道自己原来属于这里。
二十岁那年,宾虹正式安顿在潭渡怀德堂,从此一住二十余年。读书作画,看山看水,走遍徽州的角角落落。
他学渐江的画,悟徽州的魂。但他也不只是画画的人。
那个年代,天下作乱,列强环伺,国将不国。黄宾虹年轻气盛,胸中憋着一团火。他给康有为、梁启超写信,畅聊天下大事;他听谭嗣同讲变法图强,热血沸腾;甲午战败,又联络革命党人,私铸铜钱,加入南社,干了不少“不务正业”的事。
有人劝他:“你一个读书人,掺和这些做什么?”他答:“国都快没了,读书又有何用?”这话听着耳熟。两百多年前,渐江和尚大概也如此说过。
黄宾虹终究和渐江又是不同。
渐江是冷了心,宾虹是热了血。渐江躲进庙里,宾虹走进红尘。两人隔了两百多年,做的却是同一件事——把山河收进笔墨,把笔墨交给时间。
从“白宾虹”到“黑宾虹”,这条路走了几十年。
早年学画,宾虹师法新安画派,一笔一画,皆有出处。画面疏淡清逸,干干净净,人称“白宾虹”。
第九次上黄山,站在光明顶上。他看云海翻涌,看群峰若隐若现,看天地间一场大雾把一切都吞没了。宾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山,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记的。眼睛看的是皮肉,心记的是骨头。
回来后,他变了。
浓墨、淡墨、破墨、泼墨、积墨、焦墨、宿墨,七种墨法轮着来。一层一层地积,一遍一遍地破,把一张纸画得黑压压一片,几乎透不过气。
有人看不惯,说他越画越黑,越画越不像画。他不理,继续画。
他知道,他画的不是山。
他画的是记忆——记忆是厚的,是黑的,是千层万层叠在一起的。徽州的山,他看了几十年,每一次看的都不一样,每一次记下的都不一样。那些记忆一层一层地压下来,最后变成了墨。
那黑乎乎的画面里,藏着的是徽州的晨雾、黄山的夜雨、新安江的暮色,更有那些难以割舍的故园之情。
四
1937年,黄宾虹七十有二,受聘到北平,在古物陈列所鉴定书画,在北平艺专教书。他本打算待一阵就回南方,但卢沟桥的炮一响,他走不了了。
日本人进了城,北平成了沦陷区。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宾虹独自坐在四合院里,看着院中那棵老树,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像极了渐江画里的枯。
1940年,北平伪文物研究会要推他当美术馆馆长。他摆摆手,说:“我是画画的,不会做官。”日本人打听到他八十大寿,说要给他办“庆寿会”,筵席摆好了,帖子送到了门上。他看了一眼,推掉了。日本画家登门拜访,说久仰黄先生大名,想切磋画艺。他让家人挡在门外,说了一句话:“私人交情再好,没有国家的事情大。”这话传出去,有人替他捏了一把汗。
宾虹不在乎。
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困在沦陷的北平,哪也去不了,还能把他怎么样?
这十年,他画得最多,也画得最黑。
黑到什么程度?据说他的画挂在墙上,晚上不开灯,几乎看不见画了什么。有人开玩笑说,黄老的画,得用火把照着看。他不生气,反而笑:“你看不见的,后人自然能懂。”
那几年的画,黑得惊人,密得惊人,厚得惊人,重得惊人。有人说是“黑宾虹”,这个黑,不只是墨色,是那个时代压在一个人身上的份量。
他在画什么呢?他画的是记忆。
记忆这东西,本来就是不靠谱的。你越想越模糊,越模糊越舍不得放。他用秃笔一笔一笔地皴,皴出来的不是山,是心里的一个结。那个结里,有歙县的潭渡村,有新安江的碧波,有黄山的云海,有他回不去的一切。
感情是流动的,挚爱是永恒的。
弘仁的江湖在明末,黄宾虹的江湖在民国。时代不同,孤独是同一种。
弘仁躲在庙里,宾虹关在北平的四合院里。两百多年光阴隔在中间,两个人却像是约好了似的,把脚下的山河一寸一寸收进纸里,连纸带墨,全交给了岁月。
五
宾虹晚年说过一句话:惟绝似又绝不似于物象者,此乃真画。
画得太像,那是骗人的,天下哪有真的“像”?画得太不像,那也是骗人的,随便涂几笔就说自己是写意,糊弄谁呢?只有似又不似,才对。
因为记忆就是这样——你记得一个人的脸,但你想不起来具体的眉眼;你记得一座山的轮廓,但你说不清它的石头是什么形状。
似与不似之间,就是记忆的位置。
山水是记忆的产物。仔细想想,里面藏着多大的悲哀。你画一座山,画得再像,那座山也不是你记忆里的山。你画一片云,画得再真,那片云也不是你记忆里的云。可你还是画,一笔一笔地画,画到天荒地老。
弘仁画黄山,画的是亡国之痛;宾虹画黄山,画的是故园之思。两个人的痛不一样,但都落在同一座山上,落在同一片水间。
黄宾虹二十岁第一次上黄山写生,一辈子念念不忘。晚年住在杭州,九十岁了,还给朋友写信说:“老且病,不能拔身归黄山为恨。”
一个快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想的不是别的,是回不去的故乡。
徽州的云,黄山的松,新安的雾,他看到最后还是觉得不够。他画的不是山,是记忆。他画的不是墨,是时间。他画的不是画,是一个人站在天地之间,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
1955年,黄宾虹在杭州去世。
走之前,他把所藏的金石书画文物两千多件、自己的书画作品五千多件,全部捐给了国家。一个人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一件不留,全交出去。
这是一种谦卑——跟中国画一样的谦卑。
你看那青绿山水,石青石绿,朱砂赭石,一层一层地敷上去,辉煌得像南宋的江山。可那青绿底下压着的,是绢,是纸,是墨线勾勒的骨架。青绿是面子,山水是里子,面子是给帝王看的,里子是为自己守的。
世界浩渺,山水绵延;多少憾事,笔墨万年。(作者 吴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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