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图书馆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古籍修复。(陕西省图书馆供图)

当宋版经卷展开,酥脆的纸张似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像时间在指缝间流失……都说“纸寿千年、绢寿八百”,两册《碛砂藏》珍本刚送入陕西省图书馆古籍修复室时,纸张酸化脆化到了极限,部分书叶粘连成硬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终点。

这是一场必须打赢的战争,对手是时间。

所以,当近日《碛砂藏·大唐西域记·传一》和《碛砂藏·大明度无极经卷第一》以完整的经折装形制重新展现在世人面前时,意味着它们被从湮灭的边缘拉了回来。

古籍修复室里的“生死时速”

古籍修复室,是一个安静到能听见呼吸的地方。不是因为没有人说话,而是因为手上的活儿太精细,需要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每一张书叶上。

“修复前的情况,只能用‘岌岌可危’来形容。”陕西省图书馆古籍修复专家薛继民这样回忆初见两册经卷时的情景。因年代久远和特殊历史原因,它们身患多种“重症”:纸张酸化严重,pH值持续走低,纤维失去韧性,一碰就碎;受潮后的书叶紧紧粘连,硬得像块木板,根本无法开合翻阅;霉斑已深入纸张纤维,若不彻底清除,腐蚀将不可逆转;多处出现絮化、破损、碎片脱落。

这两册经卷的身世极为显赫,是跨越宋元两朝的雕版印刷巨著,从南宋嘉定九年(1216年)开始刊刻,到元代至治二年(1322年)方才完工,前后耗时106年。如果算上后续补印等步骤,工程延续了近两百年。陕西省收藏家协会党支部书记、著名古籍收藏专家李欣宇说:“这是最接近完整的一部宋版《大藏经》。它从南宋末年到元代,甚至到明代初期一直在刊刻、补印。后期新印的经卷跟早期印好的有时差了几十年。”

1930年,朱子桥先生在西安卧龙寺、开元寺发现了《碛砂藏》残藏,共5226册,轰动学界。经多年征集保护,陕西省图书馆现藏《碛砂藏》5646卷,是国内典藏数量最多、种类最全、质量最优的版本。而这两册经卷入选了首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属于国家一级文物。

《大唐西域记·传一》是由玄奘口述、辩机撰写的珍贵文献。“唐代玄奘和尚口述、其弟子辩机执笔编撰的《大唐西域记》,早期版本没有经过删改,最接近作者的本意,是难得的善本。”李欣宇如此评价。而《大明度无极经卷第一》则是佛教典籍的珍贵遗存,其扉画精美、字体疏朗隽秀,是宋元雕版印刷的缩影。

修复团队为其量身定制了6大工序的“手术方案”。每一步,都是在与时间博弈。首先是全面体检,筑牢根基。修复师们对两册经卷进行了地毯式的“诊断”,在国家图书馆古籍保护重点实验室、陕西省高校古籍检测实验室和陕图古籍保护实验室,团队分头采集纸张数据——厚度、纤维成分、pH值,每一个指标都被记录在案。同时,修复师远赴安徽泾县、江西铅山,实地调研定制修复用纸,竹纸、皮纸,材质必须与原件一致。在国家级非遗古籍修复技艺传承人万群的指导下,一份详尽的修复实施方案被制定出来。

其次需要除霉脱酸,清除隐患。薛继民与修复师先用软毛刷轻轻拂去经卷表面的浮霉。然后,拿起手术刀,在显微镜般的专注下,一点点刮去嵌入纸张纤维深处的霉菌。脱酸环节,团队巧妙利用北方水质的碱性特征,用常温水喷潮压平,反复调试,让纸张的pH值缓慢提升,恢复纤维韧性。这个过程急不得,每一次喷水、每一次压平,都是在给经卷重新注入“生命力”。

第三步,分离粘连更是如履薄冰。书叶因数百年的压力与潮湿,紧紧粘连在一起,几乎融为一体。修复师只能采用干揭法和湿度递进法——用水汽一点点湿润粘连处,等待纸张纤维稍稍松软,再用特制的工具轻缓剥离。剥离的过程中,脱落的小碎片必须被一一收集、编号,像拼图一样,一块都不能少。

在修补加固、修旧如旧环节最能体现古籍修复的精神内核。据薛继民介绍,修复师将补纸手工染色,颜色、厚度要反复比对,力求“远观一致,近观可辨”——绝不混淆古人的原迹与今人的补缀。对于厚度不均的书叶,用“引补”技法,根据每一叶的厚薄韧度精准调控补纸的加固力度。天头地脚那些磨损了数百年的原始边缘,被完整保留,不动一刀。修补好的每一张书叶,都要经过精准的压平处理,再按照原有的折痕折叠,复原经折装的形制。书衣的材质、质感同样严格按原样复原,力求在装帧形制上与数百年前别无二致。

修复完成的时刻,并非终点。团队将修复前、中、后的影像资料完整归档,记录下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细节,建立规范的修复档案。这些记录,是为后续其他《碛砂藏》经卷的修复积累经验,更是为了让后人知道:今天我们做了怎样的努力,来延续这一段文脉。

历时一年,两册岌岌可危的宋元珍本终于重焕生机。扉画精美如初,字体疏朗隽秀,而那细微可辨的修复痕迹,也作为历史的一部分被郑重保留。这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耐心战胜时间的结果。

甘坐“冷板凳”守护文脉从未断代

这次《碛砂藏》的成功修复,不是一个孤立的成果。它的背后,是一段长达60余年的接续传承。

陕西省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始于20世纪60年代,一代代修复师在安静的书库里,在狭窄的工作台前,日复一日与残破的古籍打交道。他们的工作节奏极慢,一天也许只能修复一叶书;他们的职业生涯极长,一辈子也许只够修复几十部书。但他们手里的,是中华文明的“急救室”,每一张书叶都可能承载着不可复制的历史记忆。

2008年,陕西省图书馆被命名为首批“全国古籍重点保护单位”,陕西省古籍保护中心同期挂牌。2015年,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陕西传习所成立;2024年5月,修复组薛继民、吴菲菲、魏瑜、陈茜、陈彦婷5名成员经过多年系统学习顺利出师,薛继民获评“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导师”,领衔建成“薛继民古籍修复创新工作室”。2025年12月,“古籍修复技艺”入选第八批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万群担任导师,系统传授传统技艺与现代保护技术。这每一步都是几代修复人用时间和心血铺就的。

与时间赛跑的守护 让古籍走向生活

古籍修复,修的不仅是纸,更是文明的连续性。

站在新的历史节点上,陕西省图书馆古籍修复事业正在实现一次深刻的转型——从“抢救性修复”向“抢救性修复+预防性保护+活化利用”全面延伸。

在预防性保护层面,馆内通过环境监测、规范管理、日常养护、数字化建设等手段,从源头降低病害风险,推动“治已病”向“防未病”转变。

在活化利用层面,通过展览展示、数字传播、社会研学等方式,让修复成果走出库房、走近公众,让“沉睡”的古籍真正活起来。

4月24日,“走读长安”——《游城南记》研学活动在西安城墙永宁门顺利启动。市民读者手持北宋张礼所著的《游城南记》,从永宁门出发,途经小雁塔,最终抵达陕西省图书馆,全程约4.5公里。在文史专家的带领下,大家对照着书中记载的“安上门”(今永宁门)、雁塔晨钟等历史遗存,边走边读。这是陕西省创新推出“跟着古籍游陕西”文化项目,让千年典籍“走”出深阁融入生活,将深藏库房的古籍文献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体验的文化旅程。

近一年来,全省各图书馆重点解读20部宋代至明清时期的珍贵文献,结合实地探访、专家解读、沉浸式体验等多元形式,带领1200余名读者深入近40处与古籍记载相关的历史文化遗址。打破了古籍“养在深闺”的局限,打造出新时代古籍活化的“陕西样本”,为古籍保护与传承利用探索了新路径。(记者 职茵)

编辑:侯凯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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