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礼启大秦 文兴咸阳——从咸阳市文明传承追溯秦礼的根魂

秦人“无礼”？

两千多年来，秦国被贴上“废弃礼义”的标签。然而，甘肃礼县四角坪遗址的考古发现，向世人揭示了秦祭祀礼仪的恢弘规制。

咸阳老街“徙木立信”的实景演绎，让诚信精神穿越时空直抵人心。秦非无礼，而是“礼法相济”，其核心在于“敬”与“序”的精神，即敬畏秩序、质朴守信、务实尚简。

沉浸式秦文化演出。记者 周季/图

今天，在咸阳，这份古老的精神遗产正与新时代文明建设深度融合。

近年来，咸阳以“一约四会”为抓手推进移风易俗，倡导婚事新办、丧事简办；渭城区“一见钟‘秦’·缘定渭城”秦风集体婚礼，将沃盥、同牢、合卺等古礼与“重礼轻财”理念相结合，引领婚俗新风尚；秦都区“农家戏院”用乡音唱响移风易俗，让文明理念融入烟火日常。

从村规民约的制度约束，到文明实践的品牌打造，咸阳正在探索一条“秦礼精神”与城市文明互融共生的传承之路，让赳赳老秦的文化血脉，在新时代焕发光彩。

尚礼：秦非无礼，礼法相济

秦人到底有没有“礼”？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背后是长达两千年的历史误解。近日，记者采访历史学者、文化学者，从学术思辨到文明实践，探寻秦礼仪的真实面貌，以及它如何在今天的咸阳“活”起来，成为涵养现代文明的源头活水。

“长期以来，人们对秦国的印象停留在‘焚书坑儒’‘严刑峻法’，认为秦人只知道打仗，不懂礼仪。这是极大的误解。”曾任中国秦汉史学会常务理事，咸阳秦文化研究的权威学者雷依群说，他表示，秦人不但“有礼”，而且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礼仪体系，其特点是“礼法相济”——以法治国，以礼化民。两千多年来的华夏制度文明，其根基基本不出秦制。秦部族起源于我国东方的海岱地区，秦人的祖先在夏、商时代就享有崇高的地位，在礼仪制度上与夏、商同流，是当时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文明之一；西周初年，西周灭商，秦部族作为商朝的诸侯，被迫西迁西汉水上游一带，此后长期生活在“戎狄”之间，生产、生活方式发生了改变，半农半牧成为其主要的生产方式。

“这种生产方式决定了秦文化的走向和形成，再加上古代交通地理闭塞，特别是战国中期，商鞅在秦国以‘农战’‘富国强兵’为核心的变法形成政治文化，使当时的东方各国将秦人视为‘戎狄’（落后、野蛮的代名词），也就不足为奇了。”雷依群说，秦人后来在困境中重新崛起，进入关中地区，以开放包容的态度，大量吸收周边各民族及东方各国的礼仪文化，这为秦文化注入了新的血液。

“秦从何来”是理解秦礼的前提。雷依群介绍，根据《史记·秦本纪》记载，秦人先祖伯益因辅佐大禹治水有功，被舜赐姓“嬴”，早期活动范围在今山东、河南一带，属于东夷文化圈。西周初年，秦人西迁至甘肃东部，成为周王朝镇守西疆的力量。西迁过程中，秦人始终与周文化保持着密切接触，大量吸收周礼的规范。

“秦人从立国之初就接受了周礼的熏陶。”雷依群说，“咸阳早期秦文化遗址中出土的文物，其器型、纹饰与周文化有清晰的承袭关系。秦人礼仪的基本内容涵盖了吉、凶、嘉、宾、军五礼的所有内容（如郊礼、封禅、宗庙、冠礼、婚育、丧葬、车马、出行等）。”

秦礼虽然严谨，却有着不同于周礼的鲜明特质——“务实尚简”。

“秦人地处西陲，长期与戎狄杂处，生存环境严酷，锻造了质朴务实的性格。”文史学者、当代作家秦力分析说，秦礼不像周礼那样繁文缛节，而是更加注重实效。秦人早期在陇西的生存环境中形成的务实民风，使礼仪更注重情感联结与社会功能，而非浮华表象。甘肃省甘谷县的老秦人近期以秦制礼仪举办的集体婚礼倡导“重礼轻财”，与秦文化中“礼重于仪，情深于形”的精神内核深度契合，这一实践既是对秦人古朴民风的现代回响，也为破解高额彩礼等社会困境提供了文化智慧。秦代民风以“朴直无华、务实重义”著称，反对繁文缛节与形式主义，这种精神与当前年轻人对极简主义、情感优先的婚恋观高度契合，与今天倡导的移风易俗有着跨越时空的共鸣。

解礼：秦风古韵的现代转译

礼，究竟是什么？是叩首跪拜的仪式，还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文化基因？在去年举行的“三秦文化大讲堂——躬行礼教，宋明秦人的内省精神”一讲中，带着这个问题，西北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陈战峰教授的回答让人耳目一新。

“‘礼’在古人那里有四个层次：体、履、理、养。”陈战峰娓娓道来，体，是认知事物之体，确立人伦秩序；履，是通过实际行为践履天理；理，是强调“无理不动”，以理节情；养，是“以养人之欲”，强调节制与自省。陈战峰说，“礼的深层要义在‘敬’——敬是自我克制与尊人并重的伦理态度。只有在‘敬’的基础上，礼才不流于形式，才能真正成为社会生活的精神支柱。”

秦都区陈杨寨街道河南街社区新时代文明实践站活动中心内，居民正在学习电吹管。记者 谢祯/图

陈战峰认为，关学代表人物如张载、冯从吾、王夫之等，皆以崇尚礼教、重实践、敦厚朴实、会通创新为特征。这种“内省精神”既根植于周秦理性传统，又体现出秦地士人“躬行实践”的地域文化精神。

所以，秦礼的当代价值在于它的“可转译性”。

秦力表示，秦礼的核心不是具体的仪节，而是“敬”与“序”的精神。今天的咸阳人，不一定需要恢复秦代的跪拜礼，但可以在公共场合的秩序意识、人际交往的尊重态度、家庭伦理的孝道践行中，找到秦礼精神的当代表达。

秦力以“徙木立信”为例：“商鞅‘徙木立信’的故事，本质是讲诚信。今天我们在咸阳老街看到‘徙木立信’的实景演绎，孩子亲手参与‘搬木’游戏，这就是秦礼精神的活态传承。”

践礼：咸阳街头的文明新风

如果说学术研究是“激活”秦礼的源头，那么文明实践就是让秦礼“落地”的土壤。

走进咸阳的城乡街巷，记者真切感受到，秦礼的精神内核——质朴、守信、尚简、重序，正以新的形式融入百姓生活。

2024年的“七夕”当天，在清渭楼广场上，一场“一见钟‘秦’·缘定渭城”秦风集体婚礼惊艳亮相，至今让人记忆犹新。当时，24对夫妇身着秦制华服，在鼓角声中隆重登场。沃盥礼、同牢礼、合卺礼、执手礼……一道道庄重典雅的仪式，让在场观众仿佛“穿越时空”。

“55年来，我们经历了很多，儿女长大成家，孙子也成年了，孩子们都很孝顺，我们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参加集体婚礼的一对金婚夫妇感慨，“真正的幸福不是物质的攀比，平平淡淡、相濡以沫、不铺张、不浪费、不贪心，一家人团结友爱，这就够了。”

这场集体婚礼不仅还原了秦制婚礼的恢弘气势，更融入了婚俗改革的时代理念。新人代表现场发出“婚事新办、喜事简办”的倡议，将秦礼“重礼轻财”的传统与移风易俗有机结合。

在彬州市龙高镇龙马村，一本由村民制定的《村规民约》，正悄然改变着当地的乡村风貌。“以前娶个媳妇，光彩礼就得十几万元，普通家庭经济难以承受。”村民杨大爷回忆。

改变始于一场“共商共议”。村“两委”通过说事议事会，广泛听取大家意见，将红白喜事操办标准写入村规，明确反对天价彩礼和铺张浪费。村里由老党员、老干部组成的道德评议会和红白理事会，全程监督执行。“有了这把尺子，大家都不好意思再大操大办了。省下的钱留给小两口过日子，很实在。”在龙马村，村规民约俨然成为了当代“秦法”的民间实践。

游客在咸阳老街参与“徙木立信”互动，感受诚信文化传承。记者 周季/图

2026年春节，咸阳老街南阳门内鼓声雷动，“来咸阳老街过传统大年”沉浸式秦文化演出拉开帷幕。

核心展演环节，“徙木立信”历史典故实景再现，演员们还原商鞅变法之初“立木取信”的场景，一名游客主动参与“搬木”，成功后即刻获得“赏金”，现场掌声不断。“以前只在课本里知道徙木立信，今天亲眼看到演绎、亲手参与互动，孩子不仅懂了典故，更明白了诚信的重要性。”西安游客王女士带着孩子参与后深有感触。这场沉浸式演绎，不仅还原了《史记·商君列传》的历史片段，更让“令出必行、守信为基”的秦人精神，穿越两千多年直抵人心。

传礼：秦礼与咸阳现代文明的时代辉映

秦礼如何真正融入咸阳的城市血脉？近年来社会各界复兴传统礼仪的愿望强烈，在将秦礼融入现代文明建设时，又将如何发挥引导作用，让礼仪文化不仅停留在博物馆里，更回归到百姓的生活场景中？

就拿咸阳出台的《咸阳市民文明行为规范“十要十不要”》来说，其内核与秦礼精神有着跨越时空的共鸣。秦礼尚“敬”，讲究自我克制与尊人并重；秦礼重“序”，强调秩序之美与规则之治；秦礼崇“实”，追求质朴尚简、反对铺张浪费。这些精神基因，早已融入在咸阳这座城市的文明肌理之中。这些规范，既有秦人“质朴守信”的古风，又回应着新时代对公民道德的现实要求。

市民在参观渭城区好人馆。记者 周季/图

从秦代的“徙木立信”到今天的“诚实守信”，从秦人“厚养薄葬”的务实理念到如今的“移风易俗、勤俭节约”，秦礼精神在一代代咸阳人的文明实践中延续传承。如今，《咸阳市民文明行为规范“十要十不要”》深入人心，成为激活城市文明“细胞”的重要载体。从十字路口的文明劝导，到社区乡村的村规民约；从“车让人、人守规”的交通礼仪，到红白喜事的简办新风，秦礼的精神内核，转化为咸阳人的行为习惯，让赳赳老秦的文明血脉，在新时代焕发新光彩。

秦力说，秦礼直接脱胎于周礼，继承了周礼的核心内质，同时秦礼更加注重开拓创新。他认为，秦文化核心是变革图强（商鞅变法）、一统天下的开拓精神，可转化为城市精神符号，在公共空间设置“秦人砺志”主题雕塑群，以抽象化的青铜鼎、秦简牍等元素，配以《商君书》革新语录，强化精神共鸣；企业可创新激励，设立“秦匠创新奖”，表彰科技、工艺领域的突破者，链接秦代“标准化制造”（如秦砖汉瓦）的工业基因。

“让秦礼秦风成为我们的生活方式，可以推出‘秦风宴’，以分餐制对应秦贵族礼仪；民宿设计‘徙木立信’主题房，提供契约式服务，呼应秦人重信精神；研学学生在模拟县衙学习秦简记账、度量粮食，竞赛中理解‘精耕细作’的农业观；在袁家村工坊，用3D打印修复秦陶纹饰，再手塑陶胚，体会‘守正创新’。”秦力建议，要避免“全盘复刻”的僵化模式，采用“碎片化嵌入”。例如，在地铁咸阳站设计“秦风光影长廊”，用动态投影展示秦军出征、商鞅变法等场景，乘客扫码可解锁“今日秦语”（如秦代法律小知识），将仪式感转化为日常互动。

秦非无礼，秦有深礼。秦礼的精神内核，不在繁复的仪节形式，而在敬畏、在秩序、在守信、在质朴。如今，咸阳正在探索一条传统礼仪与现代文明交融互鉴的传承之路。正如学者所言：“秦礼的当代价值不在于复制古礼的形式，而在于激活‘敬’与‘序’的精神内核，让古老的文明基因转化为现代人的生活自觉。”（记者 马沅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