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几场寒霜过后,榆林靖边县气温已近冰点。走进东坑镇金鸡沙村林场,金黄的杨树、苍翠的油松、铁褐色的红柳、蛰伏的柠条……皴染出北国深秋萧瑟又充满生命韧性的绚烂画卷。

靖边县东坑镇金鸡沙村“旺琴林场”。
很难想象,四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沙海。
这片林场叫“旺琴林场”,占地11万亩,坐落于毛乌素沙地南缘。林场主叫张立强,是全国治沙英雄牛玉琴的儿子,今年48岁,他亲历了父母治沙的艰辛,也亲眼见证了全球首个即将消失沙漠的“中国奇迹”。
退无可退 把家搬回叫“一卜树”的沙窝窝里
“住的沙滩柳笆庵,吃的沙蒿煮蛮蛮(土豆)”“黄沙滚滚流,十耕九不收”“瞭见那村村瞭不见人,泪格蛋蛋抛在沙蒿蒿林”……在陕北信天游和民间歌词里,“沙”总是抹不开的字眼儿,也是张立强童年最深的记忆。打记事起,他家就生活在风沙区。
时隔四十多年,聊起童年,张立强依旧有些动容:“上世纪80年代前,我们这一带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一刮风就让人受不了,满嘴都是沙子,眼睛老流泪,老有沙子往里钻……太阳一晒,沙子烫脚,总盼着沙里能有一棵小树、一丛小草。”
那时的毛乌素沙地绵延数百里,风起时遮天蔽日,春天寸草不生。不少村民回忆,一夜风沙过后,门口就堆起尺把厚的“沙门槛”,早晨连门都推不开;有时一年要反复播种几次,才能有一点收成。地种不活,房子住不稳,沙进人退,恶劣的自然条件成了压在当地村民祖祖辈辈心头的阴云。
沙进人退,已经退无可退。
1978年,我国启动“三北”防护林建设工程,榆林被列为重点区域。1984年秋,张立强的父母毅然把家搬回沙地,承包了村里“一卜树沙”的1万亩黄沙,在当地带头造林治沙,加入了“三北”工程。
“我那时候就是给大人帮忙扶树苗,撒草籽。挖坑栽树力气还小,只能给父母帮忙。”张立强回忆,那时候没有水利、没有电力,树苗靠人背驴驮,水要搅辘轳从几公里外挑,一根扁担、一柄铁锨就是治沙的全部家当。

1995年,一家在毛乌素沙地植树,图为休息用餐场景。
黄沙蔽日,沙子侵道,出门在沙暴里迷失方向是许多当地人曾经的共同经历。从早到晚治沙,夜里回家经常迷路;那年头没有手机、没有通信,只能看着星星认方向,老一辈治沙人尝尽了孤独苦涩。
人进沙退 在沙海里种出了一片“绿水青山”
张立强一家也在不断摸索植树技术。张立强回忆:“当时也没有技术,也没有经验,我父亲和母亲就是在这个沙漠里边,一直总结风沙危害的规律,摸索一套适合这里的治沙技术。”
一个春天,一场特大沙尘暴将父母种下的8万多棵树苗吹得东倒西歪,许多苗子甚至被连根拔起。张立强至今难以释怀。但巨大挫折没有逼退一家人,种了毁、毁了种,一身沙、满头灰,他们憋着一股“拧劲儿”,就是要让这片不毛之地改头换面。最终,母亲带领大家成功种活2800万棵树。
2000年前后,张立强从林业专科学校毕业,带着技术回家,一头扎进林场,接过担子,成了新一代治沙人。同一时期,电力、通信等基础设施逐步普及,张立强敢想敢做,在林场引进太阳能光伏扬水及节水灌溉系统,实施太阳能工程水罐自动渗灌技术,扩大育苗基地,逐步实现引水灌溉、气候监测、以林养农的一整套设想。

2009年,张立强操作电动地钻栽植樟子松。
“草灌固沙,乔木防风,降低低层风速,护住周边农田。”张立强一步步摸索着乔灌草搭配、林带护田等治沙模式。他参与多项治沙技术实验并取得成功,多年扎根林场,先后获陕西省“保护母亲河”奖、榆林市青年突击手、陕西青年五四奖章等荣誉。

2009年,张立强带领工人在“旺琴林场”开展植树造林。
“父母那一代,主要任务是把流动沙丘变成固定沙丘;到我这一代,就是要把固定沙丘从一般的防风固沙植物,变成能产生生态效益、经济效益的健康树林。”在张立强看来,治沙不只是吃苦受罪,治沙人过上好日子,风沙才不会卷土重来。
推进造林的同时,他在周边发展了四五百亩耕地,用以支持林场运营和可持续发展。“2000年之前,我们村里种玉米,每亩单产能到1500斤。最近这两年,拿我自己家的玉米地来讲,亩产量能达到2300斤。”林带锁住风沙,生态改善、科技赋能带来的农业回报,在张立强的玉米地里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产量。

“旺琴林场”附近,昔日沙地变身高产玉米田。
更大的变化也发生在当地。走进林海深处,手机信号一路满格,当年治沙人夜里靠看星星辨方向的日子一去不返,家人、村民、合作伙伴随时都能联络。随着水、电、路、通信等基础设施逐步补齐,经济收益稳步提升,越来越多村民愿意搬回来安家落户,在家门口植树造林、发展产业、增收致富。
治沙、兴业、留人、扩绿,沙海里的“绿波”就在这样的正向循环中一圈圈漾开。40多年过去,在几代人接力治理下,陕西绿色版图向北推进400多公里,毛乌素沙地860万亩流动沙丘全部被绿树封固,书写了“绿水青山”的“中国奇迹”。
守住家园 让黄沙不再卷土重来、绿海长存
毛乌素并非天生就是沙海。史书上,这里曾“临广泽而带清流”,是水草丰美的草原。后来因过度开垦和战乱冲击,绿色一点点退去,黄沙一点点漫上来。直到新中国成立后,一代代治沙人把树一棵棵种进沙里,这片土地才重新恢复了生机。
绿色回来不易,守住更难。“从西头到东头12多公里,南北5公里多,一共约70多平方公里。”对张立强来说,让这片11万亩的绿不再退回去,是更长久的功课。林子太大,灌溉、防火、保墒,样样都得操心,管护成了头等大事。

“旺琴林场”鸟瞰图。
张立强常开车在林间巡护,也一直在琢磨怎么提高管护效率。“我们林业人经常讲,三分栽树,七分养护。现在林区有樟子松、榆树、沙蒿、沙地柏等二十七八种植物,生物多样性丰富了,病虫害种类也多了,防治起来是个非常难啃的课题。”
在张立强看来,护林不是把林子原样圈起来。“每一个树种在治沙过程中都有它的使命,使命完成了,它就要慢慢退出去。”近些年他琢磨的,是把林区树木高度从过去的3到5米,逐步提到10到15米甚至更高,让这片林子更健康、更能防风护田。
转机出现在2020年前后。陕西移动榆林靖边分公司先后在林区附近建了2个基站,覆盖直径达10公里,林场信号从2G一路升级到5G。有了这张网,张立强的管护方式也随之改变:在林区建气象站监测风向湿度,在高处架摄像头实时盯控火情,还买了一台无人机用于空中巡林。

陕西移动在林区建设的5G基站。
气象站的风向湿度、摄像头的火情画面、无人机的巡林轨迹,都通过中国移动物联网实时传回手机。“5G信号塔安装以后给我带来非常多好处。我走到单位、走到县城,都能把整个林区的实时画面监测到。”张立强说。

林场动态通过中国移动物联网实时回传至手机。
平日里,最熟悉这些设备的,还是张立强的儿子张继功。父子俩都考了无人机执照,常常一起“空中巡林”。张继功这个名字,是牛玉琴和丈夫取的;名字里的“功”,和三个堂兄弟名字的第三个字连起来,正是“林业成功”。
张立强说:“到我儿子这一代,他们的任务比我们更重,面临的问题也更多。要用科学方式观测林子动态,调整治理方案,种老百姓和社会需要的树种……好几代人接续努力,才能让这片沙地更健康,更好地为周边农牧民提供生存环境。”
继功没有辜负家里的期望。2021年前后,他从林业相关专业学成回家,和父亲及一帮年轻人一起养林护林,也在这里连接世界,安放生活。曾经被迫逃离的地方,如今成了他们待得住、离不开的家。
在接受采访时,张立强曾表示:“过些年,油松种子落地之后就能长出次生林了,林子要健康生长下去,离不开这样的自然更新能力。”树靠落种续绿,人靠接棒守绿。不止是树,护林的人也在这样的“自然更新”中完成了代际接力。
在张立强童年的记忆中,每年秋天,母亲都会带领一家人到沙漠里边分享她的治沙成果:杨树从2米长到了3米,林子从1万棵变成了1万5千棵……张立强记得母亲说过:“治沙要干到底,就是想为子孙后代造福,不让后辈人像我们前辈人这样受沙的危害!”
现在,他也时常扶老携幼,一起坐在林丘间,回忆一家人就着沙子啃窝头的年月。三代人坐在沙梁梁上,身后绿树成荫、草长莺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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