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说好的,9月23日上午9时,梁增基要种他的3亩试验田。
这天是秋分,也是第九个中国农民丰收节,种麦正当时令。
常年和梁老打交道,记者深深知道这位92岁育种专家内心所渴望的那种仪式感。
长武县旱作小麦育种试验中心的试验田里,土地深耕耙耱得平平整整,一亩地按一吨青海羊粪,尿素、二铵各7.5公斤的配比已经施足底肥,起垄、划线、打框、分行,一切就绪。
这是梁增基在长武的第65个秋播。今年,梁老的“长旱672”已经通过省级审定,因是强筋品种,被推荐参加国家黄淮旱肥组区域试验,有望3年通过国审。梁老要种的选种圃,还有三四个优秀品系等着播种。
前一天,在梁老家客厅里,他早早准备好的40多个品系按序摆满了茶几,每个品系再分十几个株系,整整齐齐分装成小袋,扎成捆,每包都写着编号、粒数和行数,装了满满两大筐。记者试着搬了一下,足有几十斤重。
梁老小心翼翼地解开一捆纸包,拆开其中一袋,将这份最新的紫麦品系倒在左手手心,用那只清瘦而有力的右手捏起一粒,给我们讲紫麦的功效。那专注的神情,就像端详他新生的孩子。
谁也没想到,9月23日凌晨3时17分,离约定播种不到6个钟头,梁老给记者发来微信:“现在地干,对种子发芽不好,27日有中雨,等雨后再种……”
天一亮,记者便赶到地里。长武县旱作小麦育种试验中心主任、梁老的接班人慕芳正在田边站着。她说,在育种这件事上,一年四季从种到收,只要身体允许,老人家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小麦是易栽培作物,老百姓种麦秋种夏收,中间几乎不用费更大的劲去管理。而梁老师种麦,除了搞科研、写论文,大半时间都泡在地里。他种的是种子,也是自己的命。”
赶来协助种麦的农工代彩琴,没见到梁老,说起种麦,却给我们讲起了一件事。
“今年春天,梁老修改一个材料到凌晨2点,早上仍按时起床,突然头晕,跌倒碰在衣柜上,颈椎骨折了。老人年龄大了,再不敢这样拼命了。”
9月25日,中秋节。上午10时45分,梁老突然发来微信:“下了点雨,今天开始种了。”
24日夜里的这场好雨,比预报的早来了两天,打乱了原先的计划。头一天刚返回咸阳的记者一下子着了慌——中秋放假,团队的同志都安排别的事了。记者给梁老发信息:“今天放假,人和设备都不齐全,把我急得不行。”
梁老回复:“种不上,我比你更急。”
当天,记者只好请慕芳先拍点视频。现场传回的视频中,几个农工正在地里忙碌,梁老坐在轮椅上,手拿种植图,用他独有的广东话说着几号种几行。天阴沉沉的,暮色四合。今夜长武的天空肯定没有那轮皎洁的圆月,但梁老手中那些金黄的种子,一定比明月还要圣洁。
好在这一轮秋播工作要持续3天。26日一早,记者驱车两个半小时赶到长武。一进梁老家门,梁老正在吃药。记者问:“身体好着吗?”他说:“好着呢。”接着,就急急地说:“今年收获期遭遇7天连阴雨,部分种子发芽状况不佳;这批种子对播种墒情特别敏感,要趁着雨后好墒情抢时播种。耽搁一天就会导致出苗不好,不能等。”
保姆代红英搀着梁老出门坐电梯下楼。到单元门前十几步的距离,老人家身子前倾,拄着拐杖一步一挪。提前叫好的出租车已在楼下等着,代红英笑着说:“每次去地里,梁老都要早早把车叫好,生怕耽误了时间。”
一进中心院子,梁老常坐的轮椅就被徒弟樊瑞泉推了出来。自从膝盖有病走不了路后,这辆电动轮椅就成了他在试验田里的“战车”。风风雨雨多年过去,轮椅坐垫已磨出了毛边。
坐上轮椅,梁老熟练地按下按钮,轮椅快速向前驶去,连跟拍的摄像记者都被远远甩在后面。樊瑞泉笑着说:“没事没事,梁老每次来都这么急。开始也把我们吓着了,但这‘飞车’技术他自己把握得好着呢。梁老一辈子就是个急性子。”
比梁老来得还早的,是“工头”高丽峰带领的十几个工友。这些跟着梁老种了几十年地的农工,更知道梁老的脾气。
“过去啥活都是梁老带着我们干。今年老汉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实在下不了地,但昨天他一直坐在地头看着我们干,生怕把哪一个株系种混了、种错了,行数种少了。”代彩琴感慨地说,“现在农村的老人,九十多岁了谁还下地?”
“这么大的一个专家,一年到头从种到收守在地里,他这几十年把咱几辈农民人的活都干了。”高丽峰在旁边插话。
梁老从那只跟随多年的手提包里,掏出圆珠笔和他绘制了近两个月的厚厚一沓种植图,说:“昨天已经播下200多份株系,咱今天继续干,耽误大家过节了。”眼神和语气里,流露出一份求人帮忙的恳切。
“118号种3行,242号种5行,32号种2行。株距都按2寸点种……”记者在一旁听着,不禁惊奇——梁老那口难懂的广东话,这些当地妇女竟听得明明白白,沟通起来毫无障碍。
梁老一边报着编号,一边用笔在种植图上记录。
一时间,试验田里热闹起来。开沟的开沟、点种的点种、覆盖的覆盖,好一幅动人的秋播图。
说起种麦,人们都知道,梁老最苦。
群众种麦,从播种到麦子收仓入囤,就算一季。而梁老种麦是从播种开始就一刻不得闲。
“跟着梁老干活,能学的多着呢。苗刚出来,他要到地里看出苗率,淘汰弱苗;气温降到零摄氏度时,他到地里看抗冻;第一场雪落下,他要看雪下的墒情和麦根发育,叶子一黄,他急得连年都过不好;农历二月二一过,他就下地观察苗株的长势、除草追肥;三四月拿着镊子在地里一坐就是一天,给材料去雄授粉;五月最忙,观察病变,跟踪分类,还要选定壮苗,做好记录。”高丽峰边忙手里的活,边笑着说。
慕芳在一旁接过话头:“到收麦时,群众是大面积机械化收割,而梁老却是和农工们一株株拔麦。群众新麦下来,高兴得炸油饼走亲戚时,却是他最忙的时候,几十上百个品种用手搓下来,再一一分拣、称重、装袋,编制种植图,得忙整整两个月,转眼又到了种麦时。”
65年来,梁增基育出了3个国审品种、4个省审品种,据相关方面测算,创造经济效益超过40亿元。
只是,今年他再也不能像往年一样弯着腰下地干活了。
田里忙活两个多小时,梁老一直在现场,不时和农工们交流、记录。有时,还抬起胳膊比划着高声叮嘱。出门前装在包里的那杯水,忙得没顾上喝一口。
太阳出来了,雨后的田野正氤氲起团团雾气,阳光照在这个坐着轮椅种麦的老人身上。
穿着厚厚夹克的他,头上开始冒出了汗珠。
记者知道梁老种麦最怕干扰,悄悄收拾器材准备离开。回头一看,梁老还低着头,继续用笔在他的种植图上,圈圈点点做着各种符号。
轮椅的两个轮子紧紧抵住路沿,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伸进了地里。
一位92岁的老人,那低垂的头颅,像一株沉甸甸的麦穗;那五指聚拢,手心向下,一生劳作的右手,像扎进黄土地的麦根。
老人的这份坚守,并不只是一个人的奔赴。他的身后,是闻名全国小麦育种界的“梁增基团队”。这个梁老一手带出来的科研队伍,平均年龄只有37岁,朝气蓬勃。虽不足10人,但“80后”“90后”呈梯度接续,成果迭出。两天时间,他们就要种完25亩试验田、30亩良种繁育田、40亩选种圃和5亩新品系展示田。
慕芳从田里走出来,望着眼前这块丰沃的黄土地,突然动情地说:“梁老50年前为我们打下的这‘百亩江山’,现在后继有人,育种、育人,薪火相传,是他最高兴的事。”
再过10天,整个长武塬上又将是麦苗青青,新绿葱茏。(记者 申孝斌 阎晋 张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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