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广网运城9月15日消息(记者温雅慧)近日,记者来到山西省运城市万荣县,探访全国现存唯一的北宋单檐庑殿顶建筑——稷王庙,它在近千年来的历史记载中几乎无法找到,一直隐匿在河东大地的一个小小村落里,因现存正殿无通长大梁承托,它在民间又被俗称为“无梁殿”,有着“北宋木构孤品”之誉。这座“大隐隐于村”的千年古庙,后因一则题记的发现改写了中国建筑史认知,也承载着华夏农耕文明的绵长根脉。
一方题记,勘定千年古建的北宋身份
2011年5月14日,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的师生在稷王庙正殿开展修缮测绘。他们发现,在前檐明间下平襻间枋的外皮上,有一处淡得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墨书痕迹,常年风吹日晒让木构件表面包了浆,此处墨书痕迹浅得几乎看不见。团队用专业方法对表面做了湿处理,三行竖排墨书慢慢显形,最右侧四个大字清晰可辨:天圣元年。“天圣元年,也就是公元1023年,比咱们熟悉的宋代建筑‘官方说明书’《营造法式》,还早了整整80年。”万荣县文化和旅游局专职讲解员闫冠琳告诉记者,“稷王庙始创年代不详,但正因这四个字,可以确定这座千年古建的始建年代不晚于北宋天圣元年,而这一发现也直接填补了中国建筑史的空白。”

题记所在的襻间枋(央广网记者 温雅慧 摄)
在此之前,万荣稷王庙的断代曾经历多次调整:1965年它以金元时期建筑遗存被列为山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公布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时,仍被认定为金代庑殿顶遗构。而上世纪30年代,建筑学家梁思成与中国营造学社同仁遍访全国早期木构,留下了“未见北宋庑殿顶建筑遗存”的遗憾。“自从北大考古团队在2011年确证题记之后,我们所看到的这个建筑就变成了全国现存唯一的北宋庑殿顶遗存。”闫冠琳说。

1965年万荣稷王庙被列为山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央广网记者 温雅慧 摄)
五脊飞檐,藏着营造法式的匠作智慧
步入稷王庙,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始建于元代的戏台。这座戏台看着不起眼,却是全国少有的硬山“勾连搭”歇山顶样式。最有意思的是前厅两侧墙根,各嵌着半个磨盘大的石槽,凹槽朝里。“这可是古代的‘土音响’。屋顶是拱形的,和地上的石槽形成闭环,声音在里面绕一圈就放大了,以前唱戏不用扩音,最后一排也能听清。”闫冠琳站在戏台中间说话,声音果然比在外面更洪亮。

该戏台由南北两部分建筑组成,其平面呈凸字形(央广网记者 温雅慧 摄)
穿过戏台,来到正殿正前方,不少游客第一反应都是仰起脖子往上看。“这屋顶看着就大气!”“为啥叫无梁殿啊?真的没有梁吗?”现场游客不时传来这样的疑问。
闫冠琳说,老百姓叫它“无梁殿”,不是真的没有梁,而是没有一根通长大梁,全靠结构巧劲儿撑住整个屋顶。站在殿里抬头望,层层叠叠的梁架和斗拱像搭积木一样咬合在一起,重量顺着立柱稳稳传到地面。这是宋代木构“以巧承重”的典范。


层层叠叠的梁架和斗拱(央广网记者 温雅慧 摄)
眼前的单檐庑殿顶,在古代可是建筑界的“顶配”。一条正脊加四条垂脊,所以也叫“五脊殿”,唐宋时期只有皇家宫殿、太庙这样的核心建筑才能用。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徐怡涛教授曾评价,这是“晋南地区现存早期建筑中屋顶等级最高者”。
一座乡下的庙,凭啥用这么高的规格?闫冠琳解释,据《万泉县志》记载,北宋崇宁年间朝廷就派人来这儿祭祀求雨,特别灵验;再加上当年宋真宗在万荣建汾阴后土祠,离这儿不远,作为祭祀农耕始祖的庙宇,规格自然比普通乡庙高得多。




屋脊上的细节耐人琢磨(央广网记者 温雅慧 摄)
屋脊上的细节更耐琢磨。顺着正脊往两端看,一对全龙形的鸱吻昂首对着天空,鳞爪都清清楚楚。“别的庙大多是半龙或者鱼尾造型,咱们这是整条龙,全国都少见。”闫冠琳说,鸱吻本来是传说里镇火的神兽,做成全龙形制,既是等级高的象征,也能挡住屋脊接缝,防止雨水灌进去。正脊中间的凌霄殿脊刹、两边的太阳宫月亮宫,还有檐角蹲着的嘲风,一个个小构件,既有讲头,又全是实用的巧思。
殿里的斗拱也大有来头。五铺作斗拱、下卷昂的形制,不少做法既能和后来的《营造法式》对上,又带着晋南工匠自己的特色,就像一本活的北宋建筑教科书,伸手就能摸到千年前的匠人心思。
一城遗珍,锚定万荣古建的文化坐标
一座稷王庙,半部农耕史。作为全国最早奉祀农业始祖后稷的庙宇之一,这里藏着“江山社稷”的文化源头。“所谓社稷,社是土地,稷是五谷,咱们这座庙,藏的就是‘江山社稷’的根儿。” 闫冠琳说,相传后稷当年就在万荣稷王山一带教老百姓种庄稼,后人才修了这座庙。千年来,春秋祭祀的烟火没断过,农耕文明的根脉,就顺着这飞檐斗拱,一直传到今天。
在万荣,这样镌刻着历史记忆的古建筑并非孤例。万荣素有“古建博物馆”的美誉,全县共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等各级文物168处,其中古建筑占比高达67.9%,从北宋庙宇、元代戏台到明清民居、民国牌坊,朝代序列完整,建筑类型丰富。而万荣稷王庙正是其中保存年代最为久远的北宋遗存,静静伫立乡野已逾千年。

万荣稷王庙(央广网记者 温雅慧 摄)
从北宋至今,万荣稷王庙走过了千年风雨。它不仅是中国建筑史的珍贵标本,更是华夏农耕文明的具象载体。如今,越来越多的游客走进这座古庙,触摸北宋木构件的纹理,读懂“民以食为天”的古老初心,稷王庙就站在晋南的沃野上,展示着中国古代建筑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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