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广网上海9月3日消息（记者冯丽 实习记者吴嘉源）采访王计兵，是在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的次日。前一天，他穿着那身笔挺的深色西服站在聚光灯下，成为无数镜头追逐的焦点。而采访当日，王计兵坐在记者面前，身上那股属于街道和风尘的朴实劲儿，依然没变。

“沉甸甸的。”当记者问起获奖感受时，王计兵这样回答，声音不高，“就像一辆空载的汽车跑了很久，突然有了重载。空载和重载的方向不一样，重载的方向一定是有目的地的，会让你走得更稳。”

王计兵在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次日接受央广网专访（央广网实习记者 吴嘉源 摄）

这个从徐州邳州农村走出来，当过建筑工、捞过沙、拾过废品、开过租书店的外卖员，在58岁这年，用诗歌为自己赢得了一座中国文学的最高奖项。王计兵笔下的《低处飞行》，终于在中国文学的版图上，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

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压上一块石头

颁奖前，王计兵说自己的心情“像心上砸了一块石头”。如今石头落了地，他却说，石头只是换了一块。

“那么多人在关注你，你被提名了，能不能拿到奖？确实有压力，怕对不起大家。”他说，“既然尘埃落定，未来路要走得更好。我憋着一股劲，要把作品写得更好，才能对得起这个奖，对得起大家。”

王计兵坦承自己是有缺点的人，也明白缺点在哪里——诗歌写得直白。“我想写大家能读得懂的诗歌，”他说，“但诗意应该怎么呈现？语言怎么组织更恰当？这是我未来一段时间要思考的方向。我希望调整到既不直白，又能读得懂。”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命题。但王计兵说话时的那种认真，让人愿意相信他会找到答案。

从“我手写我心”到为更多人代言

读过王计兵作品的读者会发现一个变化：从《赶时间的人》到《低处飞行》，他的笔触从书写自我，转向了为整个外卖员群体发声。

“一个长期的写作者，一定是从自我式写作向代言式写作转变的。”他说，“个体的生命再丰富，也有穷尽的时候。但写作是无穷尽的，只要你愿意拓宽思维，改变思维方式。”

王计兵为外卖员赠签名书（央广网实习记者 吴嘉源 摄）

为了写《低处飞行》，王计兵接触了140多位外卖小哥。那些倾听的经历，用他的话说是“一种冲击”。

“我遇到一个只有一只臂膀的兄弟，当我向他致敬时，他用单手立在胸前。那一瞬间，是他的光芒照耀到了我。”

“还有一个兄弟聊到使命的话题，让我愣了神。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们起到托举的作用，让下一代活得比我们更高、更好。”

他把这些故事写进诗里，也写进生活里。文学在他这里，从不悬在空中，它长在电动车后座、在深夜的订单里、在那些挣扎着向上的人身上。

58岁，25秒还能跑上六楼

出书了，获奖了，经济改善了，为什么还要每天送外卖？

王计兵的回答没有一点犹豫。“出书确实改变了家里的经济状况，但那是慢慢抵达的，还没到大家想象的状态。送外卖的收益，我们依然珍惜。”

但这不是全部原因。“我习惯了一面生活，一面写作。”他说，“如果脱离了生活让我专门去写作，那种快乐和满足感会淡化，甚至消失。一个写作者如果失去了这种感受，是致命的。”

他把送外卖当作一种调剂，甚至当成健身。“我现在还能25秒跑上六楼，”他略带自豪地说，“写散文写累了，放下笔出去跑几个小时（外卖），满身大汗，回来再写，感受更好。送外卖已经不再带给我那种分秒必争的压力了，我给自己解了压。我喜欢送外卖。”

58岁的王计兵，享受在风里穿行的感觉。采访中他反复提到自己“还年轻”，那份对生命力的珍惜，让人动容。曾经有人说，人一生最快乐的事之一，就是把工作做成喜爱的事，把喜爱的事当成工作。王计兵实现了这种融合。

头衔很多，但只想做“王计兵”

采访中，记者问王计兵：在众多头衔中，外卖员、诗人、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江苏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如果只保留一个，最希望大家怎么称呼你？

王计兵几乎没思考：“最好一个都不保留，就叫我王计兵。当大家聊到王计兵这个人，想起的是他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因为其他头衔想到我，这是姓名最好的意义和价值。”

王计兵接受央广网记者专访（央广网实习记者 吴嘉源 摄）

关于未来，他说自己会放慢脚步，“不会为了出书而出书”。他要“打碎和重组”自己的创作风格，第二本散文集正在创作中，一部长篇小说也在构思。“我不给它定时间，但我告诉大家，我一定在写。”

“2009年家里有了第一台电脑，结识了网友，才开始尝试写现代诗歌。”他形容自己是“在网络上吃着网友的百家饭长大的写诗爱好者”，对现代诗歌一无所知，是网友们“一句一句喂出来的”。

王计兵的身上，给人一种近乎笨拙的扎实。他用跑了无数条街的腿，丈量过生活；又用深夜的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摆渡到对岸。

采访当天，王计兵特意为总台央广网“中华经典诵读大会”（第四季）上海站活动送上祝福。他说，送外卖这些年，总觉得自己在低处飞，风从耳边过，车轮底下是滚烫的日子。诗歌对他来说，就是那阵风里的回声。能为诵读大会说几句祝福，他觉得是一种缘分。

此刻，王计兵或许已经换上工装，跨上电动车，汇入了城市的车流。他依然在“赶时间”，只是那辆“空载”已久的车，终于有了沉甸甸的方向。

网友说，王计兵把生活的苦熬成了糖。王计兵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命运不讲道理，“我们只负责做最努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