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早9点50分，记者站在东北大马路边等环卫师傅张百清的洒水车。太阳还没到最毒的时候，但热浪已经从脚底开始往上蹿。手机弹出高温橙色预警，随手测了下地表——50℃。

“上车吧，抓紧扶手，喷水的时候有点晃。”驾驶室的门“哐”地推开，张百清冲我笑了笑，露出晒得黝黑的脸。他跑洒水车已经是第四个年头，是大东中环洁项目车队的“老把式”。

“水一喷出去，能听见‘滋’的一声”

驾驶室里空调开着，可挡风玻璃被太阳一晒，方向盘烫得张百清得垫块毛巾才敢握。他熟练地拧开操作阀，车头两侧的喷头“哗”地甩出两道白色水雾，扇形铺开，正好覆盖半幅车道。

“你听——”他侧了侧头。

记者摇下车窗，一股湿热的蒸汽扑面而来，果真听见路面传来细碎的“滋滋”声，像是往烧红的铁板上浇了瓢凉水。水汽腾起半人高，眼镜片瞬间蒙上一层白雾。

“这就是给马路‘退烧’。”张百清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解释，“气温一过35℃，我们就得加密频次。以前一天洒三四回，现在重点街路一天不少于6次。水一蒸发就吸热，路面温度能降下去七八度，扬尘也压住了。”

记者看了眼仪表盘旁的作业记录：从早上出车到现在，他已经跑了第四趟。

“机械多跑一趟，兄弟们就少晒一会儿”

上午十点半，洒水车拐进小什字街。街角的树荫下，几位穿橙色马甲的保洁工正在轮换休息，捧着大茶缸子往嘴里灌水。

“看见没？现在这个点，人工作业基本都撤了。”张百清放慢车速，特意把喷幅调宽了些，“市城管执法局有规定，高温峰值时段严禁人工露天作业。可路还得有人管啊，那就我们车队顶上——‘人歇车不歇’，轮班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我注意到，他的工装后背已经洇出一大片深色汗渍，一直延伸到腰际。驾驶室里虽然有空调，但每到路口停车、下车检查喷头，一开门那股热浪，就是一记闷棍。

“我们多跑一趟，路上扫地的兄弟就能少晒一会儿。”他补了一句，“都是干活的人，互相体谅。”

副驾上的“百宝箱”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记者这才注意到副驾座位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盒。张百清顺手掀开——藿香正气水一排、清凉油两盒、风油精一小瓶，边上还立着两瓶冒着水珠的矿泉水。“公司发的防暑‘百宝箱’，每台车都有。”老张拿起一瓶水递给记者，“刚从队里休息室冰柜拿的，你喝。”

矿泉水冰得扎手，我拧开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张百清说，进入6月以来，公司把集团“十项暖心工程”落到了实处，绿豆汤是现熬的，西瓜是整箱切好送到队里的，“管理层三天两头往车队跑，就怕我们中暑。”

“你看这西瓜——”他指了指驾驶室后面的小袋子，里面是几块用保鲜膜裹好的西瓜，“早上出车前刚塞给我的。开车在外头，心里踏实，干劲儿就足。”

“那一瞬间，燥热就没了”

聊起最难忘的事，张百清笑了。“上礼拜在观泉路，我正洒着水呢，一辆黑色轿车靠边停下。车主下来，也没说别的，就递给我两瓶冻矿泉水，说了句‘师傅辛苦了’，扭头就走。”他一边回忆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方向盘：“我当时手上还是脏的，接过水那一下，冰凉冰凉的……心里那股燥热，一下子就没了。”

这样的瞬间，这个夏天不止一次。有沿街商户端着切好的西瓜追出来的，有骑电动车的大姐远远摇下头盔说“谢谢”的，还有开车路过的司机摇下车窗、冲他竖大拇指的。“有时候就一个手势，我这一天的疲劳就抵消了。”

下车时，柏油路上一道湿痕

中午11点40分，老张完成了这一趟作业，车子驶回中转点补水。记者跳下车，脚底传来的热度依然灼人。回头看，洒水车走过的路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正在阳光下缓缓变浅、蒸发。

张百清打开车门，把最后半瓶矿泉水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又准备下一趟出车。“下午两点还得再跑一圈，那会儿最热。”他冲记者摆摆手，“你回去吧，注意防暑。”

驾驶室的门“哐”地关上，洒水车重新启动，喷头再次甩出白色水雾。记者站在原地看着车尾远去，忽然明白，沈城这个夏天之所以还能保持一份洁净和清凉，靠的正是这样一群“看不见的人”：他们握着滚烫的方向盘，在高温的地表上一圈一圈地跑，把阴凉留给别人，把烈日扛在自己肩上。

而这座城市，也用一瓶冰水、一块西瓜、一个大拇指，热烈地回应着他们。

（沈阳日报、沈报全媒体主任记者 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