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广网韶关4月30日消息(记者罗世伟 通讯员周可)“以前我们最怕下雨。”在广东韶关新丰县黄磜镇雪峒村,村党支部书记曾庆国这样形容村庄昔日的处境。村庄背后的山体,曾因陶瓷土露天开采留下大片裸露坡面。每逢强降雨,泥沙、石块顺坡而下,直冲村庄。房屋进水、河道淤堵、农田受损,成为村民挥之不去的记忆。

如今,随着山体复绿、河道渐清,水土流失带来的安全隐患逐步消解,雪峒村的村容村貌也随之改善。曾经外出谋生的村民陆续回流,茶叶、花卉、民宿等产业沿山发展,这座曾受矿山影响的山村,正重新聚起人气。

变化不只发生在雪峒村。近日,记者走进广东韶关新丰县、乐昌市多个历史遗留矿山生态修复区看到,一处处矿山伤疤正长出绿色肌理。

广东山海相连,北部生态屏障连通珠江、北江、东江等重要水系。矿山生态修复不仅关乎一处山体、一片土地,更关系区域生态安全、水源涵养能力和群众生产生活。近年来,广东自然资源系统把历史遗留矿山生态修复作为推进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的重要抓手,结合绿美广东生态建设,因地制宜推进地形重塑、污染阻隔、水土保持、植被恢复和后续利用。一批曾经“留不住水、长不出绿、守不住安宁”的矿山,正重新嵌入岭南山水之间。

新丰县黄磜镇雪峒村佛手瓜种植基地(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山要稳下来 水要清起来

对韶关新丰而言,推进矿山生态修复,不只是让裸露山体重披绿装,更关系水土保持、地质安全和下游水源涵养。

新丰县自然资源局介绍,新丰森林覆盖率位居全省前列,同时纳入国家重点生态功能区,承担着维护粤北生态屏障的重要职责。但受历史原因影响,当地历史遗留矿山面积较大、修复任务较重。2021年以来,新丰县按照“由近及远、由大到小、先急后缓”的思路,优先治理群众居住区、重点保护区、重点景区周边矿山图斑。

雪峒矿区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广东省地质局韶关地质调查中心有关负责人林建秋告诉记者,该区域原矿山开采的主要矿种为陶瓷土。由于表土被剥离,地表生长层缺失,存在严重的水土流失、植被无法存活、地质安全风险高等生态问题,本项目以2021年自然资源部下发的历史遗留图斑为基础,在新丰县云髻山自然保护区及周边共选取了34个相对集中连片的历史遗留废弃矿山图斑进行修复治理,总面积1634.586亩。海拔从四五百米到一千二百多米不等,不同海拔的植被条件、水土状况和施工难度各不相同。

新丰县黄磜镇雪峒矿区治理前后对比(央广网发 汪海明 摄)

修复并不是简单“撒草籽、种树苗”。项目实施前,施工人员携带无人机、图纸,背着干粮,徒步在山里逐个图斑现场确认范围,探一步、走一步。广东省地质局韶关地质调查中心科技部部长林建秋告诉记者,一些图斑点位在山顶,一上一下就要两个多小时,工期又紧,施工队只能分片推进、现场组织流水作业,先修通施工道路后通过地貌重塑、截排水、土壤重构、植被重建等一系列具体措施的实施,从而有效降低矿山地质安全风险、水土流失现象得到明显改善、修复区植被得到有效恢复、区域生态系统功能实现逐步重构。

记者乘坐越野车上山时,对这种施工难度有了直观感受。山路狭窄崎岖,车辆不断在陡坡、急弯和碎石路间切换。道路两旁,原来裸露的坡面被植被覆盖,截排水沟与沉沙池串联成网,将坡面雨水有序导入山下水系。与仍可见裸露痕迹的局部坡面相比,已修复区域的绿色更显清晰。

在雪峒矿区,水是治理的关键。施工单位根据坡顶、坡面、坡脚的不同情况设置截排水沟。材料难以上山的地方,则采用生态沟,将装有土壤、肥料和种子的支撑带垒成水沟,让排水设施和植被恢复结合起来。坡面水流被导入沟网和沉沙池,泥沙被截留后定期清理,减少对下游村庄、农田和河道的冲刷。

细节也决定成效。新丰县自然资源局相关负责人举例,雪峒一个大坡面原设计未在坡脚设置排水沟,施工方现场判断认为,若不导流,雨水将直接冲刷边坡下方道路及道路下方坡面,严重影响后期管护和修复效果。最终,项目在总金额不变的情况下优化设计,节约其他环节资金,增加了200多米排水沟。

“这个项目平均下来一亩投入不足一万元。”新丰县自然资源局相关负责人说,资金有限,更要把钱用在关键处。对历史遗留矿山修复而言,设计是否贴合现场、施工单位是否具备经验、后期管护是否跟上,都会直接影响最终效果。

绿色长出来 治理才留得住

山体复绿之后,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林建秋回忆,项目区初步长出新草后,当地散养的黄牛很快进山取食。一个月后再去看,原本三四十厘米高的草几乎被吃光。施工方随即采取围护措施,用铁丝网和钢管桩将部分区域围起来,给草木留出生长期。经过一两年保护,植被逐渐稳定,生态系统才开始恢复自身韧性。

当地村民也从最初不理解,逐渐转变为支持。曾庆国说,项目刚进场时,部分村民误以为又要开矿,曾经举报、阻拦。“村民给矿山搞怕了。”他记得,有村民提出,修复可以,但矿区里“一颗石头都不能运出去”。后来,施工废石完全用于矿坑回填,没有外运,村民疑虑逐渐消除。

政府部门和施工单位也把群众工作放在前面。新丰县自然资源局相关工作人员介绍,项目实施前,治理范围、修复方式等信息会提前下发到镇、村,并张贴公告、召开会议。施工过程中,尽量聘请本村村民参与撒草籽、管护等工作,既增加群众收入,也让村民成为修复项目的参与者和受益者。

这种参与带来更深层的改变。曾庆国说,彼时的雪峒村共有900多户村民,其中贫困户242户。矿山开采并没有让村庄真正富起来,反而留下水土流失、河道淤堵、农田受损等沉重代价。矿山关停、修复推进后,村里开始发展茶叶、花卉、民宿、酒店等产业,村集体收入增长到一百多万元。

雪峒村的人气也在回来。曾庆国说,过去村里常住人口多是老人和孩子,近几年已回流几百人。随着人居环境改善和农文旅融合发展推进,周末和夏季也不断有珠三角游客来到村里。

矿山修复不仅改善了山,也改变了村民对山的理解。过去,部分群众靠砍树、挖沙维持生计;如今,随着生态环境持续向好,茶园、民宿、乡村旅游有了发展基础,山水本身成为村庄发展的资源。记者从广东省自然资源厅获悉,雪峒矿区通过“工程治理+生物治理”相结合的方式,推进坡面修整、土壤改良、截排水建设和植被恢复,植被成活率达到95%以上,植被覆盖率达到85%以上。项目实施后,当地复垦形成高山茶场200余亩、高山果园150余亩,复绿后形成5000余亩高山牧场。

修复后的矿山还有新的想象空间。雪峒村当地正围绕农文旅三产融合推进发展,计划结合矿山修复后的景观、矿坑水面、山路资源等,探索打造休闲观景点、矿山咖啡、越野体验等业态。曾让村民“害怕”的矿山,正被重新纳入乡村发展的版图。

污染隔开来 土地再生长

与新丰雪峒矿区不同,在乐昌市长来镇罗村硫铁矿,修复面对的是另一类难题。这里曾因多年民采形成大量矿渣、废石、废土堆积,地表裸露、土壤酸化,矿渣中重金属随雨水迁移,对周边农田、水体和地下水构成污染风险。

“当时进去,就是一座褐色的山,还有刺鼻气味。”参与项目施工的广东省地质局韶关地质调查中心相关负责人回忆,矿区一侧是青山绿水和油茶基地,另一侧却寸草不生,分界十分明显。相关监测显示,周边水体酸性明显,部分区域pH值约在3.5至4之间。

针对硫铁矿污染特征,项目采用清污分流、原位土壤改良、物理阻隔、覆盖客土和植物修复等综合技术。施工单位先进行地形重塑,将矿渣压实,并用石灰中和酸性;再铺设粘土阻隔层和HDPE防渗膜,把污染源与上部耕作层隔离;随后覆盖客土,建设截排水和喷淋系统,恢复植被和耕作条件。

“就像给污染源罩上一个盖子,再在上面重构一层可耕作的土壤。”项目施工人员表示,防渗膜之间通过专用焊机焊接,尽量做到无缝覆盖,防止污染向上、向外扩散。项目还通过排水系统实现雨污分流,让地表雨水快速排走,减少对土壤和植物生长的影响。

修复后的变化很快显现。施工人员记得,修复后项目区第一次发现小蛇时,大家都很高兴。“以前连蚊子都少见,后来有了四脚蛇、蝴蝶、蜜蜂,说明这个地方重新有了生机。”

乐昌市长来镇罗村硫铁矿修复项目治理前后对比(央广网发 林正钦 摄)

乐昌市自然资源局相关负责人表示,罗村硫铁矿修复项目通过对历史遗留尾砂废渣进行综合管控,控制废渣中的重金属随雨水进入附近农田和水体,降低了水污染风险,对保护武江水质和周边农作物安全具有重要意义。

土地修复后的经济价值更为直接。罗村硫铁矿修复项目工程治理面积152.05亩,通过污染阻隔和土壤重构,原本闲置和污染风险较高的废弃地重新具备农业利用条件。项目实施后,可实现耕地再利用面积约120亩,直接增加村集体收入。

该地块承包人王广隆告诉记者,过去这里“寸草不生”,下雨后周边沟渠常见红色酸性水;修复后,土地可以轮作,项目区先后试种玉米、花生、油菜花、木薯等作物,木薯最多一年收获约150吨。源头污染得到阻断后,下游受影响的农田也逐渐恢复价值。“原来下面那一片一直没人承包,现在也有人承包了。”王广隆说。

乐昌的探索,也在拓展“生态修复+”的路径。项目完成后,当地尝试将修复地块与农业种植、科普教育、产业振兴结合起来,探索油菜花观赏、油茶科普、农作物轮作等利用方式。曾经的污染风险点,逐步转化为农业生产空间和乡村景观资源。

因地制宜 一矿一策

矿山生态修复的成效,不能只看复绿面积,也要看风险是否降低、土地是否重获功能、群众是否真正受益。历史遗留矿山成因复杂、类型各异,有的突出水土流失,有的面临重金属污染,有的存在地质灾害隐患,也有的表现为景观破损和土地闲置。修复不能套用一种模式,而要根据矿种类型、地形地貌、污染特征,以及周边村庄、水系等具体情况,分类施策、精准治理。

新丰雪峒矿区和乐昌长来罗村硫铁矿,正是两种不同治理路径的代表。雪峒矿区以水土流失治理和植被恢复为重点,采取“工程治理+生物治理”的总体方案,通过地形整理、修建截排水沟、边坡防护、土壤改良和复绿工程,促进生态系统修复;罗村硫铁矿则突出污染阻隔和土壤重构,通过清污分流、原位改良、防渗隔离、客土覆盖等措施,降低重金属迁移和水环境风险。一个重点在“稳山保水”,一个重点在“隔污复土”,共同指向的是因地制宜、系统治理。

在罗村硫铁矿生态修复区,地块承包人王广隆展示修复地块轮作种植的木薯(央广网记者 罗世伟 摄)

从全省看,广东也在以制度、资金和技术支撑“一矿一策”落地。广东省自然资源厅相关负责人介绍,广东坚持“省级统筹、市级监管、县级落实”,将历史遗留矿山生态修复纳入国土空间生态修复规划和重要生态系统保护修复重大工程统筹推进,建立项目储备库,实行分类治理、动态监管。经全省各地上报统计,“十四五”期间,全省累计投入历史遗留矿山生态修复资金34.36亿元,其中中央财政资金13.07亿元、地方财政资金19.66亿元、社会资金1.86亿元,形成中央引导、地方为主、社会补充的多元投入格局。

资金投入之外,项目如何落地、如何管护、如何形成长期效益,同样考验基层治理能力。在新丰,当地自然资源部门与技术单位、施工单位探索成立临时党支部、联合支部,把党组织建在项目一线,通过讲党课、讲政策、讲技术、组织植树等方式,把政府部门、施工团队和村民连接起来。项目推进中,既抓工程质量,也做群众工作,让修复从一项工程建设延伸为一项需要长期维护的公共事务。

在乐昌,项目则体现出“建研结合”的特点。实施过程中,相关单位加强与科研机构、专业团队合作,围绕污染阻隔、土壤改良、植物修复等开展技术应用和现场转化。对基层而言,这些技术最终要落到一条排水沟、一层防渗膜、一方合格客土、一片重新生长的土地上。

一矿一策,最终要落到一山一水、一村一户的变化中。对雪峒村村民来说,“不再怕下雨”是最朴素也最直接的获得感。山体稳了,河水清了,村庄安全感增强了,产业和人气才有回流的可能。对罗村而言,废弃矿渣堆被有效隔离,土地重新具备耕作条件,周边农田和水体风险降低,生态修复便从治理工程延伸到生产生活。

放眼广东,一座座历史遗留矿山的修复,补上的不仅是裸露山体、破损土地和污染迁移的生态欠账,也是在为高质量发展夯实更稳固的生态底座。特别是在粤北生态屏障、重要水源涵养区和珠江流域上游地区,矿山生态修复连接着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也连接着绿美广东生态建设的现实成效。根据自然资源部全国历史遗留矿山图斑核查成果,广东省共有历史遗留矿山图斑6780个,总面积约1.46万公顷。“十四五”期间,全省累计完成历史遗留矿山治理面积9018.44公顷,超额完成国家下达的7300公顷预期目标,完成率达123.5%。

从矿山伤疤到绿美画卷,改变发生在山坡上、沟渠里、田垄间,也发生在村民对未来的期待中。面向“十五五”,广东将继续推进系统化生态修复工程,完善长效监管和后期管护体系,推动矿山修复与耕地补充、乡村旅游、生态农业等融合发展,让更多曾经沉默的废弃矿山重回山水之间、生产之中、生活之内,成为推进高水平保护与高质量发展协同并进的生动注脚。

编辑:张顺鹏
更多精彩资讯请在应用市场下载“央广网”客户端。欢迎提供新闻线索,24小时报料热线400-800-0088;消费者也可通过央广网“啄木鸟消费者投诉平台”线上投诉。版权声明:本文章版权归属央广网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转载请联系:cnrbanquan@cnr.cn,不尊重原创的行为我们将追究责任。
长按二维码
关注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