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广网广州11月14日消息(记者官文清)今年5月,一只脖颈细长如蛇、体长约84厘米的大型水鸟落在广东惠州西湖鸟岛的树枝上。经林业部门及专家确认,这是黑腹蛇鹈,为广东首次记录。该物种1931年在中国南部被观测到,近90年在中国几乎踪迹全无,直至2021年云南瑞丽、2025年海南昌江才重新出现。

一只“失踪”近90年的鸟,为什么停在市中心的一座湖心岛?答案藏在广东城市一次次“退”的选择里。

把湖心让出来

惠州西湖有6座鸟岛,总面积3000多平方米,栖息鹭鸟等一万多只。这片“百鸟天堂”不在远郊荒野,而在市中心。鸟岛的形成带着几分“无心插柳”:二十多年前清理西湖淤泥,挖出的淤泥来不及运走,堆在湖中成了小岛,鸟儿很快飞来栖息繁衍。

惠州西湖鸟岛(央广网发 广东省林业局供图)

“形成”只是开始,“守住”才是考验。鸟岛生态脆弱,应全程禁登、禁止扰动。当地供电部门整治周边电力线路时,沿湖岸全线徒步踏勘,精准标记水鸟高频飞行航线的隐患点位,严格错峰施工、避开鸟类繁殖期,最终完成12条架空线路下地改造、8.6公里电缆升级,从根源上消除鸟类撞击风险。连景区里的电力箱体也做了古风彩绘,让现代设施隐匿于湖光山色。

一只鸟的栖息,需要一座城市在看不见的地方反复“退让”。这种退让没有声势,却构成鸟岛最坚实的底座。

护鸟的文脉,在这座城里流淌了千年,起点是苏东坡谪居时的一声叹息。苏东坡在惠州时常游西湖,当时白鹭遭到猎杀,他在湖上很少见鸟,曾留下“何当禁毕弋,看引雪衣儿”的叹息,“雪衣儿”指的就是白鹭。这份惜鸟之心并非孤例:他早年于杭州《乞开西湖状》里记下“禁捕鱼鸟”、设为放生池的旧事。但真正把一句诗长成一座城的规矩的,是惠州。2020年3月1日起,《惠州西湖风景名胜区保护条例》施行,白鹭、灰鹭等被纳入风景资源保护名录,“不打扰”从心愿变成了规则。

鸟的回答写在数据里。原惠州市林科所所长、教授级高工周纪刚用9年时间研究惠州鸟类,编写了《惠州野生鸟类》一书。他记录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变化:苍鹭本是候鸟,如今不少寒冬过后仍留在西湖,成了留鸟;常年身居深山的赤红山椒鸟,也开始在西湖现身。候鸟变留鸟,深山鸟进城,鸟儿用脚做出了选择。

这份善意也不只发生在湖边。2018年6月4日早高峰,一只夜鹭飞进西湖畔的环城西路,在车流中惊慌乱窜,两次卷入车底。正在附近巡逻的惠州市公安局交警支队江南大队队员许斯敏、林丽旺上前查看,把它从车底救出;初步检查发现脚部轻伤,随即送往西湖景区管理中心,由工作人员安放至鸟岛养伤。司机减速避让、交警俯身救助、景区接手安置——一次偶然,串起的是整座城市对鸟类的本能善意。

黑腹蛇鹈现身之后,全国各地的观鸟人士和市民游客在畅远楼观景平台驻足远眺,没有人登岛靠近,没有人投喂干扰。人们只是远远地看着,把安静还给一只迷途的珍稀来客。

不打扰便是最好的守护

在东莞的校园里,另一场关于“不打扰”的守护悄然上演。

今年春天,东莞市第十三高级中学的几名高一学生,在教学楼附近发现一只羽翼未丰、绒毛未褪的幼鸟落在地面。孩子们没有贸然触碰,也没有想过把幼鸟带回家饲养,而是轻轻围起防护圈,随即找到负责生态科普的老师求助。

老师检查后确认,幼鸟并无外伤,只是学飞期间不慎落巢。老师现场讲解:亲鸟就在附近寸步不离守候,一旦人为带走幼鸟,反而会彻底阻断亲子联系,存活几率大幅降低。围在一旁的女生听完,轻声说:“老师,我本想把它喂大放了,但如果亲鸟真的能找回它的话,那就还是把它放了吧。”

在老师指导下,同学们把幼鸟转移至大树旁隐蔽安全的高处,远离人流喧闹,又能让亲鸟轻易寻到。安置妥当后,大家没有围观打扰,默默退到远处等候,直到树梢间传来亲鸟急切又温柔的鸣叫,才安心离开。

学生救助幼鸟(央广网发 广东省林业局供图)

这堂“课”的答案很朴素:每年3月至6月是鸟类繁殖高峰期,幼鸟学飞落巢极为常见,绝大多数落巢幼鸟不需要人类“好心救助”。亲鸟一般在附近树冠、屋顶守候,通过鸣叫引导、随时喂食;幼鸟对食物、温度、环境要求极高,贸然带回家饲养往往导致夭折。发现无外伤的落巢幼鸟,正确的做法是不捡、不抓、不带走、不围观,可将其转移至附近高处隐蔽处,随后远离现场。

从“我想养它”到“我把它放回去”,这一步退让比任何标语都难。城市的善意要有分寸,护鸟的专业性恰恰长在这份分寸里。

同样的分寸,在广东各地以不同方式出现。2026年7月,广州市儿童公园五感花园的一处枝头出现了一窝红耳鹎宝宝,工作人员远距离用长焦镜头寻找角度,才拍下熟睡中的幼鸟,不惊扰小鸟和亲鸟;2026年3月,以“绿美广东,万众护飞”为主题的惠州市爱鸟周活动在丰渚园举行,17名观鸟与摄影爱好者跟随自然教育导师,用望远镜定点观察,不靠近、不惊扰;同一个春天,深圳市宝安中学高三学生因备考请求拆除教室外的鸟巢,校长在回信里写下“我不能答应你”。三件小事,做的是同一件事:把方便让给鸟。

2026年候鸟护飞行动(央广网发 广东省林业局供图)

从一岛一城到全省的“留白”体系

放到全省的尺度上,这些“退让”背后是一张越织越密的生态空间网络。广东是全国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省份之一,记录陆生脊椎野生动物1052种、野生高等植物6658种。全省历史记录野生鸟类584种,其中国家重点保护鸟类136种、省重点保护鸟类107种,具有迁徙属性的鸟类412种。作为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的核心地带,广东海岸线绵延4114千米、红树林面积1.16万公顷,均居全国首位。

空间上,广东加快构建以国家公园为主体、自然保护区为基础、各类自然公园为补充的自然保护地体系,推动保护范围基本覆盖全省重要野生动植物生境和典型生态系统。“留白”因此有了落地的载体:广州南沙湿地依托“生态大脑”动态调控水位、培育底栖生物,提前储备候鸟食源;珠海淇澳红树林修复面积达500公顷,可供180多种、数万只候鸟栖息;深圳湾每年承载近10万只候鸟停歇补给;汕头韩江口滨海湿地入选中国沿海湿地保护绿皮书,是广东唯一入选的滨海湿地。

在制度上,广东先后出台《广东省野生动物保护管理条例》《广东省湿地保护条例》,印发《广东省自然保护地规划(2021—2035年)》《广东省陆生野生动植物保护行动计划(2023—2030年)》。西湖鸟岛的那道“禁登令”,早已不是孤例,而是一个覆盖全省的法治框架里的具体一格。

人的一端同样在扩容。今年3月21日,主题同为“绿美广东、万众护飞”的第45届广东省爱鸟周暨长隆鸟类探索季在广州启动,“广东鸟类公民科学观测计划”同步发布,引导公众参与鸟类监测、数据收集等志愿行动,把分散的观鸟热情汇成可持续的科学数据。

从一岛一城到全省布局,广东正在把“留白”做成体系。人不扰鸟,鸟自归来。当越来越多的候鸟选择留下来,当珍稀物种频频“报到”,广东正用一次次的“退让”与“克制”,书写着一份人鸟共生的时代答卷。

编辑:张顺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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