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广网北京5月17日消息(记者 阮修星)推开北京邮电大学计算机学院实验室的门,一位学生的操作格外流畅——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代码滚动。如果不是电脑持续播报着读屏软件的语音,几乎没有人会察觉异常。
这位学生叫孙禀贺,是北京邮电大学首位视障研究生。目前,他已转为硕博连读,正带领团队研发一款以盲杖为形态的出行辅助设备,试图破解困扰视障群体多年的“最后十米”难题。

孙禀贺(中)和他的导师杨树杰(左二)、团队成员讨论盲杖优化方案(央广网发 赵森 摄)
“最后十米”的困境
“我必须一个人从家坐地铁到学校。”
回忆起第一次见导师的场景,孙禀贺这样说。那一次,他从家出发,换乘地铁,过两个路口,最终走进科研楼——整个过程花了一个小时左右。导航把他带到了楼前,却找不到具体入口;走进了教学楼,却无法定位教室。
这恰恰是他正在试图解决的问题。
本科阶段,孙禀贺就读于北京联合大学针灸推拿(简称“针推”)专业,同时辅修了人工智能。与常规路径不同,他做了一个更具不确定性的选择——跨专业考研进入计算机方向,并最终考入北京邮电大学。
按照传统路径,视障学生毕业后通常进入医院等单位从事针推工作。但孙禀贺没有走这条“稳妥”的路。“我真的很享受做出来一个产品,尤其是能够用在自己身上、改变身边视障者生活的那种感觉。”他说。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出行一直是困扰他的核心问题。导航可以把他带到目的地附近,却无法解决“最后十米”的难题。“这些问题不应该长期依赖人来解决,而是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进行结构化处理。”
被看见的能力
作为北京邮电大学计算机学院招收的第一位视障研究生,孙禀贺的入学在学校内部引发了不小关注。据他的导师杨树杰介绍,从学校书记、校长到学院辅导员,层层都做了细致安排,甚至最初还成立了“帮扶小组”,打算每天派学生陪同。
“后来发现完全不需要。”杨树杰笑着说。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孙禀贺时的震惊:“他也没拿盲杖,走得很快,就跟我的步伐一样。”更让杨树杰意外的是,孙禀贺当场展示了如何敲代码、调bug。“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学生不简单。”
如今,杨树杰已经将宝贵的博士名额留给了孙禀贺。“我选博士很慎重。”杨树杰说,“是他的表现震撼了我。现在我跟他交流,已经不把他当视障者了,我觉得他什么都能做到。”
在导师的支持下,孙禀贺牵头组建了研发团队,目前包括两名博士、三名研究生和六七名本科生。“团队是在我导师帮助下组成的。”孙禀贺说,“大家觉得这件事既能够发挥技术优势,又非常有意义。”
作为项目负责人,他每周雷打不动地向导师汇报进度,即便导师忙碌,他也会形成文字材料。他的部分团队成员,是他通过学校论坛发帖招募而来的。“大家觉得这件事情既能够发挥自己的技术优势,又非常有意义。”孙禀贺说。
“不给自己设限”
考研之路并不平坦。
第一年失利后,孙禀贺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教材没有可用版本、数学公式无法识别、考试时盲文答卷需要专人誊写……每一步都充满未知。“你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学得不够好,还是翻译出了问题。”
他没有放弃。“说到底还是一种兴趣。”他说,“既然国外的视障者能做到,那我再付出一年的时间去试一把也是值得的。”
他的坚持源于一次深刻的“被看见”。在读本科期间参加微软亚洲研究院的一次活动时,时任院长洪小文告诉他:在国外,很多盲人在微软、谷歌等公司做程序员,而且做得非常好。洪小文还分享了一个亲身经历——他与一位国外同事合作开发一个项目,直到项目结束,他才知道对方是一位盲人。
“从结果上来看,视障者是可以做好这个专业的。”孙禀贺说。这则故事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考研过程中,他摸索出一套独特的学习方法:利用OCR技术将数学公式识别为LaTeX代码,再通过读屏软件以自然语言形式读出,从而自建无障碍版本的教材。对于一些复杂的图形和表格,他则请家人或同学帮忙描述。
考试本身也是一场体力与意志的考验。由于盲文书写效率较低,他的每场考试时间需要延长50%。正常3小时的考试,他要考4个半小时。从早晨8点半考到下午1点,下午2点再进考场,一直考到晚上6点半,连续两天。
第一次考研失利后,孙禀贺的父母专门为他租了一间房,支持他全身心投入第二次备考。本科主修成绩优异的他,本可以进入医院获得一份月薪过万元的工作,但他选择了另一条充满未知的路。
从自身痛点出发的技术探索
孙禀贺正在研发的出行辅助设备,在设计理念上有着鲜明的“用户视角”。
他试用过市面上很多视障辅助产品,发现它们大多聚焦于“避障”——通过语音描述“这是一个桌子”“这是一个椅子”,指挥使用者走路。但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从非视障者视角出发的设计。
“我是不可能在别人的语音指挥下,不用盲杖去走路的。”他说。盲杖带来的直接触觉反馈,是目前任何交互方式都无法替代的。而真正缺失的,是对环境结构的理解能力——路口、楼梯、电梯口、转弯点等“决策点”的识别与提示。
他将产品形态确定为盲杖,继续保留盲杖最直接的感官刺激,同时通过震动、转轮等非语音方式进行信息传递,避免在户外环境中语音过多造成听觉干扰。第一代Demo已于今年1月完成,目前仍在持续迭代优化中。
“只是方式不同”
谈及对视障群体的期望,孙禀贺说:“很多视障者其实非常聪明,如果放到普通学校,可能真的能考上985、211,甚至成为科学家。但因为学习受限、工作受限,他们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将自己的成长归结为一句话:“不给自己设限。”
在视障群体中,遇到困难时很容易归因于“因为我看不见”,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我更多想的是,我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看不见,能不能通过其他方法去弥补?”
“其实我们和明眼人只是方式不同。”他说,“你一眼看到桌子直接绕开,我走到跟前敲到了再绕开,大家实现了相同的目标。”
他的导师杨树杰对此感触颇深。“好多人见了我都会问各种疑问,我现在已经没有这个疑问了。”杨树杰说,“要多给这个群体一个机会。你接触了以后才会发现,你给他提供一些支持,他自己慢慢都能做到了,甚至能给更大的群体提供帮助。”
如今,孙禀贺的目标很明确:让出行不再成为限制视障人群行动边界的关键因素。从被帮助者到问题解决者,他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给予机会和空间,视障群体同样能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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