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广网北京11月14日消息（记者 庞婷）“老妈，我来看你了，今天来给你过生日，一会儿接你去吃席……”11月8日，北京市西城区第一军休所的军休干部、一等功臣王曙光，走进河北衡水饶阳县饶阳镇思吉村烈士李永犬的家中，向他的母亲邹凤体送上生日祝福，这是王曙光替李永犬尽孝的第十年。

早上10点多，李永犬家门口已经聚了不少村民。往年这一天，大家会挤在院子里一起包饺子。99岁的老妈妈换上了鲜亮的新衣服，精神头足得很。王曙光一进门，老人就拉着他的手，脸上洋溢着笑容，嘴里不停念叨着“你们都来看我了”。

“排长一定要睁着眼”

时间回到1987年11月3日夜里。老山前线，见习排长王曙光执行任务时踩雷负伤，当场被炸飞，失去双脚和右手中指。血一直在流……

军工班战友李永犬第一个看到他，哭着喊：“排长，你怎么会这样？排长一定要睁着眼！”王曙光疼得厉害，嘴上还硬，说了句连队里的粗话：“把老子抬回去。”

下山的路不好走，两边还都埋了地雷，战友们轮换着抬担架，边走边喊。李永犬隔一会儿就叫一声：“排长，一定要睁着眼，千万别睡着。”一路上，这句话喊了几十遍。

王曙光心里明白，失血这么多，一旦闭眼睡过去，可能就醒不来了。他不能睡。他说话、唱歌，告诉抬他的战友：我还活着。一路上，他唱了两首歌，一首是《军营男子汉》，给自己打气，也告诉自己和战友我们是战士，是男人，永远强悍，永远坚守，绝不屈服。另一首是《两地书母子情》，万一真回不去，他希望战友见到母亲时能告诉她，儿子最后唱的是这首歌，他心里有妈妈，希望能给母亲留个慰藉。

李永犬被追记三等功的证书，家人装裱好挂在墙上（央广网记者 庞婷 摄）

伤后第五天，连队副指导员来医院看他，说了一句：永犬牺牲了。那是1987年11月9日下午，李永犬送完物资返回时被炮弹击中，战后被追记三等功。

王曙光说，听到消息那一刻，心里咯噔一下，“食欲也没有了，渴的感觉也没有了”。那种难受说不出来，“比疼痛的时候还难过。疼痛起码可以哭，可以喊，但那时候，欲哭无泪”。

“这样的恩情还没来得及报答，就牺牲了。我想说战友，谢谢你，兄弟，谢谢你，这样的话没来得及表达，人就阴阳两隔。”他决定，只要回到后方，一定要找到李永犬的家人，替他做点事。

“李永犬，到！”

这一找，就是30年。

当年在阵地上匆匆一面，王曙光只记得听战友说李永犬好像是山西的。几十年前，通讯还不发达，他只能打114查号台，打到山西介休、平遥等地的民政相关部门询问，好不容易接通县烈士陵园，人家说没这位烈士。部队精简整编后，战友们大多失联，寻找如同大海捞针。

直到2016年，界碑上的一张照片被战友陈瑞明在网上看到：“这不是我们排长吗？”辗转联系上后，王曙光赶紧问：李永犬老家哪的？陈瑞明告诉他：河北衡水饶阳。

每次来饶阳看望邹凤体时，王曙光都会跟“妈妈”拥抱（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2016年5月，王曙光第一次来到饶阳。战友陈瑞明记得，王曙光一见到李永犬的母亲，当场就跪下了，说了一句：“妈，我来晚了，找了你这么多年找不到。”

可真正坐下来，王曙光说，第一面其实是有点陌生的。他心里压了那么多话，对“母亲”这个词也有过很多想象，但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位老人，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老妈妈讲一口饶阳话，他百分之八九十听不懂；他说话快，老人也未必听得清。两个人起初都有些拘谨。

但聊着聊着，距离就近了。王曙光跟老人说：“我是永犬的战友，我对他有一份责任，对你也有一份责任。我想看你，我一直在找你。”这话老人听明白了。那天他们聊了很多，越聊越开心。

分别的时候，王曙光第一次拥抱了李永犬的母亲。“我跟我母亲都没这样拥抱过。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娘，也是我心里的一种救赎。”他说，母亲小学时就是他的班主任，他从来没跟母亲有过这样的亲密举动。第一次拥抱李永犬的母亲，像是替自己补上了这个遗憾。从那以后，他每次来都会跟老人很自然地拥抱一下，贴贴脸，亲她一下，“我觉得这就是我的亲生母亲。”

王曙光坐在“妈妈”旁边，陪她看未能到场的战友送来的视频祝福（央广网记者 庞婷 摄）

今年11月8日，老人99岁生日。战友们提前一天从全国各地赶到饶阳，有人专程带来了当地的特产，有人提前备好红包。生日仪式上，王曙光和战友们安排了一个特别的环节——战友点名。

“陈瑞明！”“到！”“李国胜！”“到！”……一个个名字点过去，答声洪亮。最后一个名字，点名者停顿了一下，用更高的声量喊出：“李永犬！”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所有战友齐声答：“到！”

这一声“到”，是替那个不到18岁就牺牲的年轻人答的。他没能看到母亲99岁的样子，但他的战友们替他来了。

“母亲在，家在”

老妈妈多了几十个“兵儿子”“兵女儿”。

参战老兵李国胜是从西安赶来的。他患有尿毒症，每周要透析三次，11月7日早上刚透析完，下午就坐火车往北京赶，再从北京到饶阳。“曙光说给战友母亲过99岁生日，问我身体行不行，我说我一定到，不管什么情况。”李国胜说，透析不能断，他算好时间，参加完活动就得赶回去，“但今年不来，以后可能更没机会。这么重要的生日，能赶上一次不容易。”

有人质疑这是作秀。李国胜说：“做一次两次是作秀，连续做十几年，花着钱，搭着精力，那叫真情流露。对自己家人都没这个样子。”

王曙光替老妈妈梳头（央广网发 郝海明 摄）

参战老兵王小平说：“你为国尽忠，我替你尽孝，这是我们的承诺。”他记得第一次参战时，有人跑到家里说他牺牲了，母亲从此精神失常。“一个母亲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孩子为国捐躯，母亲要承受多少？我们活着的人做这些事，是理所当然的。”

这些年的真心与付出，邹凤体的侄媳妇周会敏看在眼里。“曙光一来，老李家全家都高兴。每次来都是好几辆车，这么多战友们都来了，给老婶子送红包，买新衣裳，买大裙子，老婶子比以前高兴多了，她说我这一辈子还没穿过裙子。婶子也总跟曙光说，别光来看我了，你们老破费。每次来，他都在孝敬老人，给钱、给东西。没法再比了，真是比那亲生儿子还亲呢！”

村民耿铁柱也有同样的感受。他说，曙光他们每次来都带好多东西，什么都送，十年如一日，现在这家里变化大多了。他们一来，村民们也都高兴，不少村民都到李永犬家里帮忙包饺子，一起过节。

11月8日中午，饶阳县城诗经大酒店里摆了十五六桌，亲戚邻居都来吃席。寿桃和祝寿蛋糕摆在主桌中央，老妈妈坐在“儿女”们中间，大家轮流上前为老妈妈送上红包和祝福。王曙光说：“希望老妈妈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长流水。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今后我们每年都要给妈妈接着过生日。”

说起这十年，王曙光总会想起2016年第一次来饶阳时的那个瞬间。他举起手机给老妈妈看自己儿子的照片，说“这是我儿子，16岁”。有人抢拍下那个瞬间，老人满含慈祥笑意。可十秒钟后，老人轻轻说了一句：“永犬要在的话，也是这个年龄。”王曙光说，那张照片他一直记得。也是从那时起，他下定决心，在有生之年把老人当成自己的母亲。

“兵儿子”“兵女儿”们与邹凤体的合影（央广网发 郝海明 摄）

十年间，来饶阳的人越来越多。王曙光说，每年端午、中秋、新年，他至少来三次，有时四次。“母亲在，家在。母亲在饶阳，我的心也在饶阳。”

他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如果没有这些战友，我走不到今天。”他说，活下来的人，要替牺牲的战友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我们永远代替不了亲生儿子，只是替他尽一份心。”

这份心，不只落在饶阳。王曙光说，李永犬妈妈只是所有烈士妈妈的一个代表。这些年，他与臧雷营长、刘海洋大校、杨晓琪等战友，在贵阳、云南、山东、安徽、江苏等地，陆陆续续看望、关爱了上百位烈士家属。“李永犬的母亲，是我精力投入最大的。不过这些年，我们走过的烈士父母，上百位是有的。”

从一位母亲到上百位烈士家属，在王曙光看来，替烈士尽孝，做的是身边小事，连着的是家国大义。“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他说，“为共和国牺牲、为人民牺牲，是值得的，是光荣的，我们的行为就是证明了为国牺牲是重于泰山的，是值得我们永远铭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