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凌云/文
　　初冬，赴一城市出差。
　　正是西风趋紧时节，偏又下起冷雨来。幸好事务已毕，可以返程了。高速公路上一路疾驰。心，飞向数百公里之外。
　　雨越下越大，身上越来越凉。裹紧了外套，还是冷。没奈何，放斜靠椅，将双臂交叉胸前，闭眼假寐，权当应付时间。朦胧中，但听得窗外不断的哗哗声。冬日的萧瑟凄清，此刻被喧染得更加充分。车内，没有别的动静，唯有寒意直往骨子里钻。躺不住了，索性睁眼，看看外面。
　　猛然间，我愣住了。我见到了一幅意想不到的风景。
　　大团大团的水雾之间，依稀浮现出几幢黛瓦白墙。距离不远，也不近，感觉亦真，又亦幻。在这样的意境里，不太像实物，却颇有些描绘勾勒的味道。
　　对了，这不像一帧照片，却更像一幅画。一幅生在江南，长在黄昏的水墨画。
　　这里是江南。是“千里烟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的故乡。传统意义上的江南，代表着娇柔，优雅，或者甜美。提到雨，自然会以春雨为主。不过，那常是一种点缀，给多愁善感的江南笼上一层轻纱，或添上一层妩媚而已，即便有感伤，也多是闲愁闺怨，动不了的是江南的本色。试想，面对“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佳景，还能持留多少历史沧桑感呢，怕都消融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式的陶醉欣赏了。江南春，江南春雨，差不多已定格成一道不可逾越的文化风景。
　　可是，我没有想到，在这萧瑟的冬季，在这漠漠的黄昏，在这瓢泼而下的冷雨中，我见到了比江南春雨更富有意味的画面。
　　山水画以水墨为上，胜于青碧。水墨又以南派风格为佳，更重留白。倘喻成一幅水墨画，春雨江南图，就留白的效果而言，线条则嫌纤细，色调也嫌单薄勉强，不够逼真秾艳。原因其实简单。春雨是金贵的，带着矜持，在如丝如缕的飘洒中，“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气氛容易营造，但多是点到为止，白茫茫水天一色的场景却少见。换言之，难以在水墨江南图上，留下酣畅淋漓的“留白”，这不免让人心存遗憾。
　　不想，一场不期而遇的冬雨，让我有了更深的理解体悟。
　　除了春，冬更适合水墨江南的底色。夏雨固然气势坦荡，不会像春雨忸怩作态，但太透明，太奔放；秋雨太伤感，不符合江南婉约却不失阳光的气质。江南的冬天，润泽疏朗，澹远迷离，厚重中透着水灵，令人回味并心向往之。而冬天就自身而言，就像轴卷中的土黄，最大气，最深沉，最能代表时光的厚度和历史的长度，即便面对以秀媚轻灵著称的江南。
　　何况是在黄昏。何况蒙上了一袭酣畅厚实的雨幕。所有的物象，都被最大程度地虚化了，除了朦胧的黛瓦白墙，除了交织的平林烟树。其他的一切，都笼罩在连绵不断的水雾层岚，准确地说，是占据了绝大多数空间的“留白”之中。这，就是除了最基本的主题之外，能给人以无限遐思，无限瞭望的江南。
　　幸甚，是偶遇而不是错过，让客居江南十几载的我，见到了心中最想见到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