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平/文
　　常想起故乡青瓦白墙的土屋，尤其是那些带给我生命里最初冲动的瓦檐。
　　那些看起来十分脆弱的青瓦，盖到屋顶，却是格外地结实耐用。看砌匠们盖瓦，如读一种多米诺骨牌的艺术。瓦片们一片一片斜躺在屋顶，中间只抹少许石灰浆，就能助主人抵挡一辈子风雨。每一处檐口下，用一块石膏垫底，灰白相间的世界，构成了烟雨江南独特的风景线。多年以后，见过故宫红墙碧瓦的森严壁垒之后，才知道瓦檐艺术，已经渗入到民族文化的精髓。
　　燕子是瓦檐的信使。每年的春天，它们会衍上新泥，划着优美的曲线掠过瓦檐，将爱巢精心修补一番。那些可爱的种子，连同新鲜的泥土，不经意落在瓦檐的夹缝中，生根发芽。瓦缝里不时会长出一些新鲜的绿色植物，一看便知是鸟们的杰作。杰作的背后，往往连着一户热心厚道的小院人家。
　　每天，生机勃勃的饮烟，从瓦檐下升起；然后是母亲急切的呼唤，父亲焦灼的眼神，连同那些受惊的乳燕，汇成一组强烈的信息，牵扯着顽皮游子的心。夏日的雷阵雨，挟着呼啸的长风扫过瓦檐，无数雨丝在堂前院后交织成雨帘，装点成农家小院的另类温馨和清新，家的概念，在这样一种特定的氛围里，显得尤为珍贵。岁月的枯荣，家族的兴衰，亲人的聚散，瓦檐是最忠实的见证。
　　年少时看到的一幕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一阵大风刮落了檐上的一枚瓦片，只一瞬间，瓦片坠落地面粉身碎骨。后来的生活中，历经了险象环生的种种处境，感觉生命就像那枚高悬着的瓦片，随时有可能坠落命运的谷底；生与死，原是瞬间之隔，相对而言，活着，又有几多的幸运、几多的不容易。
　　人生的每一步都是一枚高悬着的瓦片，看似安全无恙、高枕无忧，实则危机四伏、易落易碎；看似平淡无奇、心如止水，实则机缘影随、集精聚华。生命、爱情、亲人、青春这些易碎物品，我们又珍惜了多少？
　　瓦檐下的故乡，给我上了第一堂深刻的人生哲理课。那些瓦片落地的声音，是一种天籁，一辈子在我生命年轮里发出清脆的交响。
　　（作者单位：湖南省永州市规划建设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