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郑瑜上海报道

　　海量、多元的AI算力需求之下，一套游走在官方服务体系与终端用户之间的Token（词元）代理生意正在快速扩张。

　　“Agent专用、无限Token”、“Gemini3.1Pro酒馆专用API仅需60元”、“Kimi K2.7API速来”……在社交平台和电商网站上，类似的产品兜售随处可见。

　　官方数据显示，Token的日均调用量截至今年3月已突破140万亿次，这也催生出以“Token中转站”（“AI中转站”）为代表的Token中介生意——通过整合、转发、转租海内外大模型接口，向个人开发者、AI创作者、中小微企业批量兜售算力服务。“无限额度、低价不限量、一站式多模型调用”的背后，也在滋生安全风险。

　　乱象已进入监管视野。今年4月、6月，国家安全部两度官方发布文章提示词元与AI中转站潜藏的安全隐患，直指低价Token套餐、违规接口转发、无序算力套利、数据跨境流转等乱象。

　　事实上，这门算力套利的生意对于买卖双方均存在风险——对使用者而言，个人可能因账号突遭封停，导致财产损失，甚至提交的提示词、代码、商业资料也可能被留存、倒卖；对经营者而言，一旦触碰逆向接口、账号池等红线，就可能面临行政处罚乃至承担刑事责任。

　　《中国经营报》记者从法律人士处了解到，近期一名在上海从事API接口业务的“Token中转站”站长，因以“反向代理加账号池”模式运营涉嫌非法经营罪已被刑事拘留。随着监管趋严、境外账号封禁加剧，近几个月已有一批中转站停摆、退出。

　　一折“无限Token”从何而来？

　　“号池模式”是把成本约200美元的境外包月订阅账号，通过技术手段拆成按量计费的接口零售，赚取“订阅制”与“按量付费API”之间的成本差价。

　　市面低价“无限算力”套餐的背后，并非平台拥有合规富余算力，而是依托一套成熟的灰色供应链运作。

　　记者在购物及二手平台搜索“Token”“API”关键词发现，境内外主流AI大模型几乎都能找到对应的低价中转接口。其中，“Gemini3.1Pro酒馆专用API”售价60余元，标注“15天无限调用”“稳定不空刀”；另一款面向酒馆创作、开发编程场景的“Opus4.7”接口标价70余元，同样主打“无限Token”权益。

　　记者以企业及个人咨询中转代理服务为由，联系到杭州一家相关从业公司的业务人员，对方随即发来完整产品清单，涵盖AI媒体运营引流系统、智能员工系统、数字人、AI情绪陪伴机器人等，单套产品标价多为2980元。在此基础上，平台还会根据模型接入产生的Token消耗额外计费，月度费用从30元至3000元不等。其中，数字人里的“成长系列”，因涉及口型、动作实时生成，每小时算力预估高达5000元至2万元。

　　为了解市场整体行情，记者又接触到另一家注册在长三角、主打“Claude Code中转”的信息技术咨询公司。对接人Alex杨发来的海报写有“官方直连，纯正体验”“新加坡直连”“自有账号”等表述。根据价目表：充值50元可兑换110美元Token额度，100元兑换250美元额度，200元兑换560美元额度，充值500元可兑换1700美元额度，最高兑换比例可达1∶3.4。

　　这些报价明显低于官方渠道。记者梳理2026年公开定价发现，Claude Opus官方定价为“每百万Token”输入5美元、输出25美元，而开源模型成本极低，每百万Token输出成本低至0.28美元，输入成本最低仅0.05美元，成本差距可达数十倍。

　　“搭一个中转站并不难，因为技术是‘开源的’，关键还是境外账号货源。”前述杭州公司业务人员直言。据其介绍，境外大模型的接入主要有三种方式：一种是“号池模式”，模仿境外用户、借用境外身份证件完成认证，再把账号接回境内使用。第二种是“企业签”，通过一家境外公司签约拿到接口，价格更低，也较少被封。第三种是第三方模式，先用境外服务器接入境外模型，再转一道接进境内。

　　从套利逻辑来看，行业主要有两种盈利模式：“价差模式”，可以用接近官方一折甚至更低的价格拿到额度，再加价转售赚差价；“号池模式”，则是把一个成本约200美元的境外包月订阅账号，通过技术手段拆成按量计费的接口零售，赚取“订阅制”与“按量付费API”之间的成本差价。

　　业内人士介绍，Token计费分为输入与输出两类：输入Token是用户向模型发送指令、内容所消耗的词元，输出Token是模型生成反馈内容所消耗的词元，单次调用总成本=输入Token数量×输入单价+输出Token数量×输出单价。

　　由于巨大的成本价差，掺水套利空间极大：若从业者以“每百万输出Token”（大模型主流计价单位）25美元的官方高端模型定价向用户收费，实际用0.28美元的开源低端模型提供服务，每百万输出Token可赚取约24.7美元（约合人民币180元）的毛利；即便严格按照原生模型官方定价的一折售卖，每百万Token仍有约2.2美元的稳定套利空间。

　　市面上所谓的“无限额度”服务，本质是中转站将境外包月订阅账号的固定额度拆分重组，封装为标准化API接口低价转售，依托批量轮换的账号池实现“伪无限调用”。

　　用户端看似无间断调用，实际仍设有额度与频次上限，还会频繁出现算力缩水、响应卡顿、服务突发中断等问题。记者调查发现，一款Gemini套餐在详情里写明，“受算力资源调整影响”，自2026年2月起，模型由“每月请求上限”改为“周总量限制”，并列出“跑数据、翻译等高频调用不支持”一类的服务终止条件。

　　在前述杭州公司业务员对市场常见“Token中转站”的业务描述中，可以提取出以下关键词——“Token倒卖、接口转发”，无运维、无技术支撑，封号、限流、断供频发，缺少DDoS防御，且惯于“低价引流、暗中加价10%~50%、模糊计费、偷跑Token、乱扣费”……

　　“只要用中转站就谈不上绝对安全，区别不过是数据多经过了几道服务器。”她直言。

　　而境外账号资源本身也不稳固，需要靠不断更换银行卡与账号来维持供给。一位渠道商透露：近期境外大模型对异常账号的封禁明显趋严，比如Claude账号需要“一卡一号”充值——一张银行卡对应一个账号，卡里的额度充进去，“刚好用完”；若继续消费，绑定的信用卡有被冻结的风险。

　　有用户告诉记者，其通过国内电商平台尝试分别购买Gemi-ni、Claude账号发现，60元的Gemini账号是卖家通过认证他人学生证获得，而Claude账号在该用户得到卡密不久后即被官方冻结。而支付1050元购入的另一个境外大模型账号，也使用不久即被封号。

　　数据黑箱：“忠实转发”还是另有截留？

　　记者在某中转站购买的一个账号上，还看到了上一位用户留下的信息资料。

　　灰色Token中转生意的火爆，源于境内旺盛的市场需求。二手平台圈内黑话“酒馆”，特指AI角色扮演、AI创意创作场景，是当前境外大模型在境内最核心的需求出口；除此之外，编程开发、职场办公、跨境出海营销等场景，构成了稳定的算力调用刚需，支撑起整条灰色产业链。

　　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彭凯对记者表示，AI中转业态本身是中性的，是否合规不取决于“做不做中转”，而取决于上游模型调用来源是否合法、手段是否正当、资质是否齐备、数据如何处理。

　　结合行业运营模式，彭凯将市场业态划分为三类：对应从“合规中性”到“灰色套利”再到“高危黑灰产”的风险梯度——相对规范的一类，是官方授权聚合，或称模型网关。这类平台通常已办理增值电信业务等资质，与境内大模型厂商签订官方代理协议，只接入获得授权的模型；它更接近合规，但能覆盖的范围，目前大体仍限于境内大模型。

　　第二类是API额度转售，即以低于官方标价的“倍率”“折扣”转卖调用额度、赚差价。若额度来源正规，这属于正常的渠道经销；但从价格逻辑看，若长期能以官方一折甚至更低的价格供应，其上游来源是否完全正当，“就要打上一个问号”。

　　第三类为高危黑灰产，即号池模式。前述多家公司的“号池”“自有账号”“反代API”，以及渠道商的“一卡一号”均属此类。

　　多数中转站“淘金者”对于业务的合规性认知模糊、“一知半解”。“申请一张电信增值业务许可证，安排三名员工，缴满三个月社保，再签一纸企业合作协议，就‘合法’了。”前述杭州公司负责人向记者表示。Alex杨在与记者交流时就并不讳言：“Agent一般都会收集用户数据的。”

　　可以作为佐证的是，前述用户在某中转站购入的账号上，还看到了上一位用户留下的信息资料。

　　从用户角度看，数据一旦交给第三方端口，个人基本无法验证中间环节究竟是“忠实转发”还是另有截留。

　　北京中伦（上海）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刘新宇向记者表示：从技术层面看，普通用户确实很难完全验证中转站是否留存了数据，因为用户输入先到达的是中转站服务器而非模型服务商。更现实的保障方式是依赖法律规则、合同约定与服务商的合规治理。

　　在彭凯看来，“中转站”通常被视为数据处理者，无论服务器设在境内还是境外，都要承担相应义务。从业者常见的认知误区，恰恰是把“规模小可以豁免”“我只是技术搬运不担责”“服务器在境外就不受中国法律约束”“薅免费额度无伤大雅”当成常识。

　　据记者向业内合规人士了解，前述被刑拘的“站长”即是通过批量注册或购买Claude、GPT等境外账号，用自动化脚本维持账号活跃度构建“号池”，再借境外服务器搭反向代理，以远低于官方的价格打包转售。

　　中转站会是“短期替代品”吗？

　　仅今年5月，就有大批中转站停摆、关停，由于利润缩水严重，一些技术从业者转去做“落地生态”。

　　面对野蛮生长的“AI中转站”乱象，今年4月以来，各级监管部门开始频繁发布相关风险提示。

　　2026年4月，中央网信办部署了“清朗·整治AI应用乱象”专项行动，重点整治未按规定履行大模型备案登记义务、AI数据安全、技术滥用等问题。同月，国家安全部发布文章提示注意词元爆火下的信息安全隐患。6月，国家安全部点名“AI中转站”风险，提示用户选择官方直连、正规授权、安全合规的平台，不使用无明确来源、无运营资质、无安全保障的“三无”平台。

　　在当前市场上，“官方授权聚合／模型网关”这一层，主要由模型厂商自营API和云厂商的模型服务平台构成，例如DeepSeek、通义千问、豆包、Kimi、智谱等国内厂商，以及OpenAI（GPT）、Anthropic（Claude）、谷歌（Gemini）等境外厂商，由自主研发大模型的企业直接对外提供的官方调用接口；相较于中转站对上述接口的二次转售，其属于第一手的官方渠道。

　　聚合类平台中，硅基流动一类主打与中国内地直连、以开源与国产模型为主。海外聚合平台OpenRouter则汇集了Anthropic、OpenAI、谷歌等数十家供应商，但需经海外服务器访问。

　　如果从产业链分层梳理，目前“AI中转站”产业的顶层是模型厂商官方API、云厂商的模型服务平台，以及持牌、可开票的合规聚合平台，数据大多留在境内或走合规出境通道；底层则是大量草根“号池”中转站，靠拆分境外订阅账号、境外服务器反代和低价补贴维系，随着封号趋严、监管专项行动推进和刑事案件落地，这些模式正被逐步出清。

　　两类市场参与者之间，还有一批正在向规模化、品牌化演进的新玩家。公开信息显示，今年5月，猎豹移动董事长傅盛推出API聚合平台EasyRouter.io，宣称一个接口即可调用GPT、Claude等40余个主流大模型。

　　名人入场，让这门原本“草根”的生意走到了聚光灯下，也进一步加速了行业整合。不过，刘新宇提醒，API中转即便采购渠道正规，这些平台同样绕不开前述红线：是否接入了未在国家网信办完成备案的境外模型、数据是否合规出境、是否持有相应资质。

　　而在更早之前，拥挤的赛道已经开始洗牌。有华东地区从业者告诉记者，仅5月就有大批中转站停摆、关停，由于利润缩水严重，一些技术从业者转去做“落地生态”。

　　一家中型企业负责人林先生告诉记者，公司正推进一个“把境外Token绑定大模型”的项目，并希望放在合规框架内落地，渠道与标准进一步明晰。对不少谋求出海、想引入前沿AI能力的中小企业而言，接入境外模型是现实需要，十分期待合规、低成本的Token供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