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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一南:我为什么要写《苦难辉煌》
中广网  2009-08-06
   

  编者按

  金一南的新著《苦难辉煌》以空前复杂的历史变局为背景,以两万五千里长征为主线,以独特视角审视了人民军队在历史重大关头慨然承担救国使命,突出重围,杀出血路,最终夺取胜利的历史轨迹。本书自年初出版以来,在军内外读者中产生持续、热烈的反响。为向读者介绍这部著作产生的来龙去脉,我们近日特约作者倾情讲述他为什么要重新整合也可以说审视一段伟大历史的所思所想、所感所悟

  不仅站在前人创造的物质财富肩膀之上,更要站在前人创造的精神财富臂膀之上。

  历史是现实的一面镜子。近代以来中国那段最为艰难曲折、最为惊心动魄的追求、选择和奋斗史,其中的养分太多了,值得我们好好思索的东西太多了,值得我们今天警醒和借鉴的东西也太多了。对这笔巨大的财富,因种种原因,并没有很好开掘。现有的开掘又多被认为是观念说教,难引起广泛持久的注意。这就是我最初提笔的冲动。

  对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民族来说,多一些“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向哪里去?”的设问,多一些对国家命运和民族命运的追溯和探寻,有助于拓展人们的思维深度和思维宽度。尤其对大国来说,这一点更为珍贵。美国200多年国家史,开掘利用得那样充分,使每一个美国公民都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根基。苏联卫国战争不过4年,文卷却浩如烟海,与今天俄罗斯人坚信和平与强军是密不可分的。

  中国的崛起已经举世公认,面临的挑战也空前严峻,如何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实现我们的坚守和完成我们的担当,需要汲取的营养是多方面的。近代以来,中华民族一直在追赶时代发展潮流。今天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同样是100多年来中国人民争取民族独立、实现国家富强伟大事业的继承和发展。我们一代又一代人,都在做着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但历史从来没有割断,也不可能割断。

  我坚信,今天为中华民族复兴默默工作与坚韧奋斗的人们,能够从先辈们的奋斗中吸收丰富的营养。不论我们如何富强,也永远不会改变国歌中这一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不论我们如何艰难,也永远记住国际歌中这一句:“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如果我们不仅能够站在前人创造的物质财富肩膀之上,也能够站在前人创造的精神财富肩膀之上,那么未来我们去完成的,才真正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中国革命的胜利不是来自神的赋予,而是来自人的奋斗。

  改革开放30年,使我们有了审视世界的新视角,也有了审视自身的新视角。我们今天有足够的时间,有足够的空间,有足够的冷静,对过去作全方位的审视。

  我并没有着意去想要写出什么新意,只想回答长久盘旋于脑中的一个问题:一个1921年成立的政党,一支1927年创建的军队,20多年时间,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从失败到胜利、夺取全国政权,而对手掌握全国资源,掌握国外援助,掌握一切执政者所能掌握的优势,竟然20多年全盘崩溃、灰飞烟灭,这个党和这个军队的力量真谛在哪里?随着接触资料越来越多,越加感到中国革命的胜利不是来自神的赋予,而是来自人的奋斗。不是来自天赐机缘,而是来自千千万万人的英勇献身。

  例如我们常说“毛主席用兵真如神”。1956年9月,毛泽东在八大预备会议第二次全体会议上,描述自己打过四次败仗,两次就发生在被形容为“用兵如神”的四渡赤水。真正了解了那段经历,你就会明白:历史从来是在挫折中轰隆前进的。伟人不是不犯错误的人,而是犯了错误能够及时纠正的人。遵义会议请回来的毛泽东不是一尊万无一失的神,而是一位随时准备坚持真理、随时准备修正错误的实事求是的人。中国共产党人的伟大与非凡,毛泽东作为这个党的领袖的伟大与非凡,并不在于是否能够发出神一般的预言,而在于是否能够迅速修正自己的失误,然后迅速采纳别人的正确意见,以实事求是作为共产党人最富生机和最为鲜活的灵魂。

  如果有人要问:那个年代毛泽东同志最伟大之处在哪里?我的回答是:那种极为珍贵的历史自觉。所谓历史自觉,既包含对历史运行规律的深刻领悟,更包含对社会发展前景的主动营造。就是这一点,使毛泽东在中国革命史上无人匹敌。也正是以此为基础,我们才真正探索出一条符合中国实际的革命道路。

  真正的英雄具有那种深刻的悲壮意味:播种,但不参加收获。这就是民族脊梁。

  我在书中描绘了国共双方的众多将领,被称为“蒋何”的蒋军与被称为“朱毛”的红军在红色根据地迎面相撞,皆是战将如云。写他们的时候,我不由会产生一种“神游”的感觉,似乎飘随在他们上面,看着他们在历史舞台上表演威武雄壮的活剧。

  举个例子:红一军团2师4团团长王开湘。一军团是中央红军的主力部队,2师4团则是主力中的主力。王开湘当年34岁,遵义会议前后任红4团团长,在艰难曲折的长征途中一路先锋一路烈火,飞夺泸定桥,强攻腊子口,为红色铁流斩关夺隘,使红4团威上加威。即使过去多少年,今天到泸定桥头驻足参观的人们,看着惊心动魄的那13根铁索,依然能感觉到“大渡桥横铁索寒”的氛围。而另一处天险腊子口,山口仅宽30余米,两边全是悬崖陡壁,周围尽为崇山峻岭,除此口便无路可走。当时红4团担任主攻,团长王开湘亲率两个连从右侧攀登悬崖陡壁,向敌后迂回。黑夜中正面拼杀正酣,一颗白色信号弹腾空而起:王开湘迂回成功!3颗信号弹又腾空而起,红军部队发起总攻!与冲锋号声、机关枪声和呐喊声伴随的,是王开湘在拂晓晨曦中的大声呼唤:“同志们,天险腊子口被我们砸开了!”

  第二天彭德怀经过战场,见50米一段崖路上,手榴弹弹片铺了满满一层,这位久经沙场的红军指挥员连声感叹:“不知昨天我第一军团这些英雄怎样爬上这些悬崖陡壁,投掷手榴弹的!”

  能闯过这样天险的队伍,怎能不是真老虎!此时离王开湘告别这个世界只剩下两个月。他披着硝烟立在那里,钢浇铁铸,像一尊永远竖立的战神。

  每每写到这里,我都为今天很多人已不知晓的这些顶天立地的英雄热泪盈眶。人类在繁衍,英雄却不能复制。像王开湘这样的战将,当年在那支翻越万水千山的队伍中很多很多。他们没有活到胜利那一天,没有赶上评功、授勋、授衔,也没有机会返回故乡光宗耀祖。他们穿着褴褛的军装,随着战火硝烟消失在历史帷幕后面。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真正的英雄具有那种深刻的悲壮意味:播种,但不参加收获。这就是民族脊梁。

  没有品尝过胜利美酒的民族,精神永远苦涩萎靡。

  写作的时候我不断与头脑中的问题辩论,包括社会上那些不同看法。

  有一种认为中国共产党人的胜利来自历史的偶然,是利用对手的失误,利用国际形势提供的一些机缘。持这些说法的人应该看一看中国共产党人走过的艰苦卓绝历程。

  1927年“四·一二”政变,共产党人横尸遍野、血流成河,李大钊、罗亦农、赵世炎、陈延年等多名领导人相继遇害。

  严酷的白色恐怖中,组织被打散,党员同党组织失去联系;彷徨动摇者纷纷脱党,有的公开在报纸上刊登反共启事,并带人捉拿搜捕自己的同志。

  当时蒋介石几乎不加怀疑地认为:共产党垮了。

  随着南昌起义、秋收起义、黄麻起义等相继被镇压,他更认为共产党作为一支有组织的力量基本被消灭,剩下钻山为“匪”的小股队伍已不足为患了。历史给中国共产党人以最严峻的考验。

  1934年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红军被迫长征后,这样的考验再次出现。

  中国革命太难投机了,所以才有如此触目惊心的嬗变和大浪淘沙的淘汰。历史给中国共产党人的磨难,超过给所有其他政治团体和党派。说中国共产党人胜利依靠机缘的人,怎么解释30万红军长征到达陕北不足3万,却将长征变成了宣言书、宣传队和播种机、实现惊天地泣鬼神的凤凰涅槃?

  一个真正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民族,必具备物质、精神双重强大的条件。战略家克劳塞维兹把精神力量来源归结为两大要素:苦难和胜利。在苦难中积聚,用胜利来洗礼。没有品尝过胜利美酒的民族,精神永远苦涩萎靡。用拜金主义诠释历史不难,想挥动自己的手臂书写历史却决非那样容易。靠忍耐忍出一个优秀民族,人类历史上从无此例。正是从这个意义上看,中国共产党人通过艰苦卓绝斗争获得的一系列惊天动地的胜利,不但使中华民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历史高度和探测到前所未识的时代宽度,而且培养出一大批天不怕地不怕、神不怕鬼不怕的共产党人,告别了长期沿袭的颓丧萎靡之气,完成了中华民族的精神洗礼。

  所以曾经通过《阿Q正传》等著作强烈抨击国民劣根性的鲁迅,在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要特意致电:在你们身上,寄托着中国与人类的将来。

  中华民族历尽苦难。苦难不会等于辉煌。唯有通过一批一批先驱者忘我奋斗、夺取胜利,才能如此。所以我将此书定名为《苦难辉煌》。

  《苦难辉煌》精彩睿语

  ▲物质不灭。宇宙不灭。唯一能与苍穹比阔的是精神。

  ▲历史是兴衰,也是命运。

  ▲一个中国人,如果仅仅会唱《大刀进行曲》,还无法明白那段历史。时光再流逝,我们也必须记住那些往往令我们不愿记忆的事情。

  ▲毛泽东不是先知先觉,却以最大的历史自觉来到转折点。没有句句是真理,只有步步实事求是。

  ▲给人以火星者,必怀火炬。

  ▲不走毛泽东开辟的武装斗争、农村包围城市之路,中国革命不但不能独立于敌人,也不能独立于友人。

  ▲真正起作用的,是默契。默契的基础,则是利益相符。

  ▲对丧魂落魄者来说,这是一支残兵。对前仆后继者来说,这是一堆火种。

  ▲中国共产党人的伟大与非凡,毛泽东作为这个党的领袖的伟大与非凡,并不在于那种充满佛光神意的被神化的计划或者预言,而在于它的实践。不屈不挠的、百折不回的实践。

  ▲批判的武器永远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很多时候,友情起到的作用是金钱和大棒都起不到的。

  ▲真理在大多数时候,并不是一轮光芒四射的红日。更多的时候,它可能只是黑夜中一道电闪,甚至是遥远的前方一缕若明若暗的微光。

  ▲发现真理,需要智慧。跟随真理,则需要勇气。

  ▲最容易被忘掉的,就是人人在论断历史,而人人又都被历史论断。

  ▲量变堆积历史,质变分割历史。(张国辉辑)

来源:解放军报    责编:彭洪霞      
    金一南,国防大学战略教研部副主任兼国防大学战略研究所所长,战略学博士生导师,少将军衔,全军首届“杰出专业技术人才”获奖者,国防大学“杰出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国家安全战略,国际冲突与危机处理。曾赴美国国防大学和英国皇家军事科学院学习进修,并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赴美国国防大学讲学。现为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北京大学等多所院校的兼职教授,中国科学院中国发展战略学研究会国防战略委员会专家委员,《学习时报》专栏作者,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一南军事论坛》节目主持人。学术成果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军队科技进步奖、国务院新闻办“中国国际新闻奖”、解放军报“金长城国际观察优秀奖”,国防大学“刘伯承优秀科研成果奖”。全军英模代表大会代表,党的“十七大”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