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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张地图,旅行在漫无目的的世界

2018-02-27 14:52:00来源:央广网

  节假日是旅游的狂欢,不是旅行的狂欢。在疯狂的行走与自拍停歇的夜晚,只有能背负漫天星光思索路程本身的人,才能将旅游点化成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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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行并不是“仓禀实而知礼节”一般的高级消费,人类自古以来就有不断迁徙的天性。

  人类的始祖源自于非洲坦桑尼亚北部的奥杜威峡谷,而在四万年前,它子孙的足迹就已经斑斑点点地呈现在美洲大陆上了。通过考古能够确认冰河期海平面急剧下降使世界上很多海域变成宽阔的陆桥,但即使如此如今的我们依然难以想像那些穴居野处的北亚人是如何靠着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将脚印刻在加拿大冰原的。约一万二千年前,除了太平洋上零星的岛屿,人类已经占据了包括澳大利亚在内的所有地球宜居地,并各自进化成了风格迥异的文明,等待着十六世纪欧洲人——他们的远亲——进行的殖民与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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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法得知遍布世界的原始人之中是否出现过环游世界或至少是一个大洲的旅行家,但大航海时代人类终于将世界绘进了地图。随着美洲与澳大利亚重新进入人类最先进文明的视野,北至纽芬兰岛南至合恩角的海岸线逐步清晰并一点一点渗透到内陆。美洲在十五世纪末期的航海图上意味着一条漫长而曲折的“S”形海岸线以及不知方圆几何的广袤土地——航海图的最西边没有画完,或许对于水手与商人们来说这已足够,但对于人类来说远远不止如此。

  人们想知道美洲与亚洲是否相连,想知道穿过德雷克海峡是什么地方,想知道雄伟的科迪勒拉山系锁住了什么样的风景,这种不安分最终促成了麦哲伦的远行。最终麦哲伦客死在东南亚一个土著部落的毒箭下,这似乎一语成谶:人类史上第一次集中而剧烈的迁徙必然会带来极度的血腥与死亡。那个东南亚群岛在步入现代历史时之后将国名定为“菲律宾”,这个名字正是被他们杀死的外国人麦哲伦给他们起的名字,略带一丝黑色幽默地总结了东西方文化在火与剑之中的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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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百年前航海家们通过旅行绘制地图,现在的人们借助地图旅行。

  精确的卫星定位与测绘揭开了地球的面纱,随着各个国家科学考察站的入驻,纵使千年风雪的南极也称不上是未知之地了。然而对于芸芸众生来说,“远方”一词的神秘感依旧,人类还愿意去邂逅不同文明不同语言不同风俗所带来的冲击感。殖民时期的坚船利炮早已搁浅,穆斯林的面纱是新的山脉,穆尔西部落的泥盘是新的河流,布岛族脖颈上的铜环是新的海洋,旅行者们背着行囊从灯火辉煌的都市里出发,新的乐土将在人文与自然的交汇中升华。

  有些旅行者每经过一座城市,都会买一张当地的地图做纪念。无数张地图拼起来,就是一个星球;无数张地图摞起来,就是一整段人生——这是旅行者们特有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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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图上圈圈点点,有些是行过的路,有些是留待的遗憾,有些小地方借助地图和卫星的组合也未能寻访到,那便是生命给旅行者开的小玩笑。人满为患的热闹景点最精确无误的印刷在地图上,有时还会画上标志性的符号,但那往往不是旅行者最在意的终点。旅行者的终点往往小众而写意,如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只要前行,无谓结果。

  这种随性似乎也配合了地图的精髓——地图并不是为描绘现实中社会而诞生的:它的目的是描绘制作者理想中的世界。

  出于这样的信仰,宋朝的《禹迹图》在精确对王朝城市定位的技术手段下,在西北描绘了传说中的“黑水河”并改变了黄河的源头;按照德国埃布斯托夫世界《地图》指引,人们能在路上遇见独角兽并探访巴别塔;1550年《宇宙志》里的地图甚至以东西向为中轴将欧洲画成了女王。对于漫长文明中的旅行者来说,按图索骥似乎是个美丽的误会,地图制作者对仅仅从地理上的一地到另一地缺乏兴趣,通过对地点的描绘与创作可以寻找到通向精神王国的路径,这与旅行的精髓似乎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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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随着宗教社会向世俗社会的过渡,太过形而上的地图难免因其过于梦幻而渐渐封存在了博物馆内。一种新式的地图割断了精神地图的纹理,象征着一个新时代的出现——二十世纪初的法国,为了改变法国混乱的交通,作为轮胎大亨的爱德华·米其林、安德鲁·米其林兄弟率先为法国的公路树立界石安装标志并随后为公路干线标号,由此催生出了第一本《米其林地图》。

  米其林兄弟一定没想到,希特勒的将军们进攻法国时手里拿的也正是这本地图,而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借助《米其林地图》应运而生的《米其林指南》居然领导了整个餐饮业的评价体系,直至今日“米其林三星”还是全世界的餐厅梦寐以求的称号。一本地图,其作用由战争转向饮食,这其中不仅仅是机缘巧合,更是一个时代的兴趣斗转星移的结果。

  随着宗教时代与战争时代的谢幕,二战之后的世界整体上较为安定,旅行者们可以刀枪入库,开着车横贯亚欧大陆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交通工具的迅速化让距离简化成数字,旅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期都简单。人们不那么需要时刻携带防身武器——事实上精细的安检举措也让人无法携带——十足的精力都可以用在吃喝玩乐上。GDP的攀升孕育出了大量有能力与意愿的消费者,正这种趋势让一张又一张作战地图蜕变成美食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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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美食与爱不可辜负”。在食物匮乏的年代,璺启的锅碗、单调的菜式、简陋的筷勺是家庭回忆里最具标志性的图腾,而在旅行者的地图上,源于不同风俗的饮食也将成为日记与攻略中最为出彩的章节。

  法国的鹅肝也许在大城市里花上一笔银子就能吃到,但南京的“活珠子”、柬埔寨的油炸水蟑螂,冰岛最受欢迎的干鲨,恐怕不在当地便不一定能下决心一品个中的滋味。似乎越靠近赤道人类的食材越“不拘小节”,东南亚人菜单上往往不乏蜘蛛、青蛙、蝉等令人头皮发麻的名字;而高纬度地区并不丰富的物种须与烈酒寒风相伴,俄餐从罗宋汤到红肠透出的那一股粗犷味道,绝不是在海天云蒸的闹市餐馆里能体味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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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理的纬度被旅行者夯实在脚下,而文化的纬度常常容纳在肠胃里。时空上的坐标对于旅行者往往有双重含义:首先它是风景象征着与自己生活环境迥异的远方;而后它是岁月,代表着自己的时光曾经在彼处的鲜花里盛开。地点可以冲印成照片收藏在相册里,而美食的味道则永远无法寻回——旅行本身是永恒与瞬间的微妙结合。永恒的物件通过明信片、小摆设或是信笺转化成家人朋友间的祝福,瞬间的记忆则如美食被消化一样,成为滋养生命的养分,无从与人说了。

  食物无法长期保存,说它是个彻头彻尾的消耗品也没有不妥。然而,沧海桑田,有多少人可以保留下来一个家庭的族谱呢——当然更不要说照片了。

  照片也是消耗品,当生命结束后将不具有更多意义,以此类推,生命也是消耗品,永恒的是艺术品而不是生命本身,于是旅行者无论行经多少地方,都不一定能触及到旅行最本质的意义,留念拍照更是相对粗浅的记忆。也许诗人的墨迹会更风雅,但那也只是后人眼中的典故,与旅行者本人无关——旅行一定的心灵的,感性的,无形的;它的起点,它的过程,它的终点,地图标不出来,相机拍不出来,甚至连故事都讲不出来:它只存在于旅行者的心里,某时,某刻,对着夕阳或是明月,背靠高山或是大海,稍纵即逝,须弥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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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男孩之猛龙过江》结尾,两个男主角坐在屋顶上唱起了一首德国民歌:“我从来没去过纽约,从没有到过夏威夷,从未穿着牛仔衣淋着旧金山的雨……”对于东亚人来说,美国或许意味着强大,富裕,或许还有些许的霸道,但对于长时间处于人类文明核心的德国人来说,美国在五月花号靠岸的年代里就已经打上了自由、随性与追梦的烙印。去纽约需要横渡大西洋,直到在船舱里看见自由女神高举着火炬;去旧金山还要再横穿罗列在美洲大陆上的四千五百公里的平原峡谷和山脉;去夏威夷还要再跨越半个太平洋的风浪洋流。

  但是这一切梦想中的旅行似乎是为了一个不为起眼的目标:穿着牛仔衣淋淋雨——什么是旅行?当一个年年案牍公文西装革履的白领撕开衬衫套上了件脏兮兮的牛仔衣时,还能期待什么样的起点比这更好吗?在下班的时候错开日常行驶的路线,跃入眼帘的小咖啡屋就是纽约,常年在咖啡屋门口拉提琴的卖艺人就是夏威夷。喝完咖啡,出来时不忘记放一点钱在乐手的提琴箱里,那一枚陈旧的硬币,就是旧金山的雨。

  或许旅行不是去任何地方,只是踏出固定生活第一步时的怦然心动。当我们决定开始行走的时候,当我们脱离了家的保护的时候,当我们决定露宿湖畔仰望星空的时候,当我们停下脚步一嗅路旁野花芬芳的时候,会发现一座城市的疆域远远比卫星地图要宽广深邃。一家即将倒闭的餐馆窗外上可能有一株你从未见过的花,一个凌乱的精品店也许有一个云游四海终于叶落归根的老板,一道河岸也许滋养着一群垂钓爱好者共同的周末,在旅行中,唯一的大事便是与生活的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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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光掠影,投入其中,捕捉这个似乎已经烂熟于胸的世界的另类风情,尽可能地放逐自己的精神与肉身,寻找周围不断藏匿的边疆——虽然也许到达时,它会更加遥远。

  旅行是对自然最直接的触摸。是删除了社会公式的最基本的尝试。是运用头脑中沉寂已久的修辞方法的最好契机。在旅行中我们颠倒了白昼与夜晚的定义,混淆了人文与自然的区别,只有时走时停的步履,才是老命最真实的体验。大自然的细节被上帝精心隐匿起来,没有风险的地方就没有惊喜。但是一个局促的房间也不能束缚我们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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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可以在夜晚的阳台遥望星空——白天我们被太阳照得目眩,只有光明缺席时,我们的眼神才有机会探索太空中神秘而深邃的区域,幻想着遥远的星系群落中是不是有着奇异的邻居。(作者:安颜颜)

编辑: 王子衿

借张地图,旅行在漫无目的的世界

节假日是旅游的狂欢,不是旅行的狂欢。在疯狂的行走与自拍停歇的夜晚,只有能背负漫天星光思索路程本身的人,才能将旅游点化成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