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在这个举国同悲伤,万民共祈福的日子,让每个中国人揪心和牵挂的四川省北川中学的孩子们重新回到了校园。今天我们直播节目《平安之夜——为生命祈福》的一环就设在了北川中学孩子们的新家——绵阳市长虹培训中心。我的同事赵九骁给节目起名叫《北川不相信眼泪》。
下午一点半,我们驱车前往绵阳。沿途仍随处可见震后的创伤。房屋、山峦、道路,一幅幅曾经的美丽画卷被重新涂改的破败而凌乱。两点二十八分,在急驰的汽车上,我们低头静默,默默祝福死难的同胞一路走好。汽车喇叭、火车汽笛、防空警报同时响起,很多司机自觉把汽车停在路边,把这充满爱与哀伤,情与思念的三分钟全部留给走向天堂的父老乡亲。
下午四点,长虹培训中心繁忙有序。来自北川中学的高三学生们正在领取书本、被褥和一些日用品。教室里,很多孩子已经拿起书本开始复习。一个文弱的小姑娘吸引了我的注意。她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所有路过的同学都会主动跟她打个招呼,而她每次也会轻轻点点头,简单微笑一下。
这个名叫张玉娇的女孩儿今年十八岁,是北川中学高三、八班的学生。五月十二日地震时,班里正在上物理课,老师是她们的班主任唐老师。女孩告诉我,七月高考,她要报考师范院校,因为老师是最可爱的人。地震发生时,全班同学惊慌失措,她也亲眼目睹了教学楼一会儿工夫就由五层变成了二层。是唐老师坚持到最后,把班上所有的孩子平安输送出去。
然而紧接着,渐渐平静下来的玉娇突然想到,还没有看到仅比她小一岁的妹妹张婷婷。她赶紧掉头往废墟中妹妹教室的方向奔跑,同学们全都上前抱住她,哭着说,没有看到婷婷。妹妹跑出来了吗?她在哪儿?现在还好吗?为了寻找妹妹,玉娇几乎问遍了学校所有的同学和老师,她在外地打工的爸爸妈妈也从外地匆匆赶来,冒着生命危险在北川找寻了几天几夜。做医生的大姐在各个医院和救助点焦急寻找妹妹的消息。玉娇告诉我,她的妹妹很漂亮,姐妹俩一起住校,一直很亲。玉娇说,她想妹妹,如果妹妹还活着,她真的盼着有人能认出妹妹,转告她和她的家人。懂事的玉娇说到这儿,牙齿紧咬着下唇,眼泪充满了眼眶。我忍不住伸出双臂,抱紧那副单薄、抽搐的羸弱肩膀。残酷的灾难,为什么不能远离可爱的孩子,让他们躲避阴霾,永远沐浴阳光!
我告诉她,我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之声的记者,现在好多灾区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都在收听我们的节目。今天晚上我们要在这里做直播,希望玉娇能够到我们的直播间说说妹妹的情况,也许会有好心人能够帮她找到妹妹。玉娇抬头看看我,摇了摇头。“不了,姐姐。”我说,没关系,如果你怕说不清楚,咱们可以先把妹妹的情况写下来,到时候我帮你说。玉娇说:“不是。是我觉得妹妹这么弱,这么多天没有消息,生还的希望实在是太小了。你们是全国的节目,肯定很忙,需要帮助的人也很多,时间这么紧,还是应该去帮助那些更有希望,更需要帮助的人。而且如果我妹妹不在了,你们的节目播出来,其它我们家乡的人也会难过,其实你们应该多说些让他们觉得有希望的事儿,这样他们的心里才会不难过。”
在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此刻,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谁说我们的孩子是温室的花朵,他们的爱心和坚强会让每一个中国人骄傲和自豪!
玉娇的爸爸妈妈在外地打工,收入很少。我掏出带在身边的钱,让她买些书本和生活用品。这个柔弱的女孩儿却使出我都无法挣脱的力气按住了我的手臂。她说,我在这里很好,什么都不需要。你们去的地方多,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我告诉她,这次带了很多钱,每个需要帮助的人我都会给,这一份是她的。玉娇说,那就算是我的钱,你帮我捐了吧。
泪水和言语已无法表达我的感受,只能把玉娇告诉我的话转述给大家:“在我眼里我的家乡永远都是美丽的,等我大学毕业,我会去北川教书,让更多的孩子把我们的家乡建得更美丽。”
分别时我把电话留给了玉娇,告诉她,拿到大学入学通知书一定通知我,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向她祝福和祝贺。
我们直播节目的另一个环节是在绵阳市最大的灾区群众安置点——九州体育场。我跟同事何曼一起去那里邀请相关负责人到我们设在北川中学的简陋直播间,介绍一下灾区群众安置情况。然而来到这里,环绕场内的声音吸引了我。因为这里除了熟悉的“中国之声”,还时时传来另一个稍显稚嫩的播报。告诉群众卫生常识、避灾知识还有一些寻亲启示等等。追随声音,我找到了他们。坐在那里的是四个阳光可爱的孩子。当我提出疑问,四个孩子不约而同露出灿烂的笑容。还分别摆出了各样的POSE,一起喊到:“我们都是志愿者,耶!”
最大的男孩儿叫任俊雨,是四川音乐学院大一的学生,学的是双语播音专业,其他三个都上高中。孩子们告诉我,他们这里是由志愿者自发组织,为安置点的灾区群众提供服务的小小广播站,俊雨是他们的播音指导老师,他们给它起名叫:512电台,是为了纪念那个让他们刻骨铭心的日子。每天孩子们都会来这里工作大概十几个小时,主要是帮助政府部门做好服务和疏导、宣传工作,还会帮助灾区群众寻找亲人。
俊雨说,他的学校在成都周边,地震威胁相对小些。当听说绵阳地震严重的消息时,他在学校偷偷哭过好多次。最终他选择了回家,想去帮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乡亲。我问他,这个时候回来你怕不怕?帅气的小伙子笑了:那当然怕。我们家住在七楼,裂了个大缝。我爸爸妈妈都在外面工作,哥哥也已经96小时没有回家了。晚上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紧张的要命。我都没敢告诉妈妈在这里当志愿者,怕她担心。我脱口而出:那你还回来。小伙子马上说,这里是我家啊,我的家乡人受灾了,我不帮他们,让别人来帮,太不像话了!小伙子还兴奋地告诉我,他这次回来本来觉得帮不上什么忙,没想到他的专业派上了大用场。每次帮助乡亲找到自己失散的亲人,他们都会拥抱庆祝,热泪盈眶。他说,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当广播里的汽笛、警报声在广场上回响时,他们都哭得很难过。
匆匆与这些可爱的孩子道别,我不停地叮嘱他们,在这里一定要注意卫生,确保健康。孩子们都争抢着向我保证:我每天回家都洗澡,我不停的洗手,我在这里很少吃东西……
送我出来,十六岁的小姑娘突然发现,我的T恤是中央台百名歌手广播赈灾大行动“爱在天地间”的服装——相信爱。无不遗憾的说:要是你能脱给我该多好啊,那样我会每天穿它来这里工作。
是啊,当时真的想,把这颗红彤彤的爱心留在这片处处有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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