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始料未及的是，成都的晃和重庆的晃完全是两回事，一个是常态，一个是偶发。拿到房卡一看是六楼，潜意识告诉我，钻桌底的可能是没有了，但框架结构的酒店看起来很牢固。刚躺下，摇晃就开始了，30秒，在重庆很难体会到这样长时间的晃动，我坐了起来。疲惫的我感觉没动静了，又躺了下去。不到十分钟，动静更大的摇晃把悬在床头柜边上的遥控器打翻了。我和驾驶员刘师傅决定到街上的空地走走。成都关于摇晃的必修课就这么开始了。
 
    第二天的任务是到什坊洛水镇采访。在我眼前晃动的是一张张让我震撼的脸：血肉模糊的脸、噙满泪水的脸、表情木钠的脸、渴望帮助的脸、写满坚定的脸。面对这一张张在眼前不停晃动的脸，我能做的就是用笨拙的笔，把那些从瓦砾堆里救出来的缺胳膊少腿的灾民、把那些饿了两天还没有看见矿泉水方便面的灾民、把那些挖掘废墟三天还没有洗澡的灾民、把那些一周不知亲人死活的灾民、把那些刚掩埋掉亲人尸体又开始搭建帐篷的灾民记录下来。把他们的声音灌进电波，让更多的温情去抚慰他们心灵的伤口。在一栋即将垮塌的民宅旁，我正在给当天的联播写稿，一阵剧烈的晃动袭来，屋顶的砖头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坠落一地，我一个踉跄撞到路边的树上。连我自己也很难相信，我竟然丝毫没有惊慌，在眼前晃动的并不是让我眩晕的大地，而是那些表情各异的灾民的脸，像幻灯一样反复刺激着我敏感的中枢神经。

    接下来的行动更刺激：随成都军区某陆航团到大熊猫的故乡卧龙县耿达乡采访。由于是第一次坐军用直升机，听说那里山高路险，救援队伍也是第一次进去，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凌晨一点过，半梦半醒中的我感觉床好象被掀了起来，这种梦魇一样的状况持续了大约40秒。我推开窗户，发现很多人像蚂蚁搬家一样开始上街躲避，随后出现的雷雨大风更让人心里发毛。而我已经在反复考验中把它当成了交响乐，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和我的呼噜比试比试。随后的报道说江油发生了六级余震
。
 
    上午，直升机在海拔2000多米的高山峡谷穿行，昔日两岸的青山裸露出大块大块土黄色的伤疤，接近垂直的山坡上不时有巨大的滚石飞下来，而飞机落旋浆离山体最窄的距离只有不到20米，山沟里的渔溪河被巨石隔成了无数个堰塞湖，本来航程只需要30分钟，但飞机着陆点附近有二十多条高压线，盘旋了十几分钟才停在一块菜地里。地震六天过去了，我和记者陈建其有幸成为第一批赴耿达采访的新闻记者。让我惊讶的是，送完救灾物资准备接伤员返程时，竟没有一个人上飞机。从一双双期盼的目光中，看得出他们都想撤离这个水电气通讯道路五不通的盲区。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中年男人说话了：让女人和儿童先走。回程飞机上装满了青一色的娘子军，三个女婴最小的只有20天。

    下飞机后，一位叫刘艳的年轻妈妈拉住我的手，说她是出来找女儿的，女儿在都江堰读幼儿园，可幼儿园的电话永远打不通。我马上与中国之声连线为她找女儿，20分钟后，她接到了一个亲戚从马尔康打来的电话，说她女儿平安，可她想听到女儿的声音时，女儿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她告诉记者：女儿可能是受了惊吓。找到爱女的刘艳说，她没钱了，想马上乘直升机回耿达告诉家人女儿平安的消息，我马上跟部队联系，不料团政委张晓峰爽快地答应了。大灾面前这闪跃着人性光辉的一幕一幕，总让我想起离开耿达时那条还有些血迹的白色绷带；到达机场后团政委肩上五星闪耀的金色肩章，这分明就把你我他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纽带和桥梁。

    夜，已经很深了，我快闪架的躯体来到了床上，床习惯性的摇晃起来。我知道，未来一段时间，它还会不停的摇晃，而我已经把它当成了疲惫不堪时一次舒筋活血的背部按摸。
 
    地，可以晃；但天，不会塌。

                                                                                              2008.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