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别说,见洪战辉还费了点周折,先是经省文明办,后又通过校方才联系上。电话里说好晚上八点见面聊聊。他说只能放在这个时间,因当晚,确切地说是第二天凌晨四点,他要陪老师一道去山西那边出差,也说不好几时才回长沙呢。
晚八点,洪战辉果真骑了一辆很旧的黑色电动助力车到校门口接我。他说:这个校园很深,步行到他住的学生宿舍至少要花30分钟功夫啊。我久居城东,虽与这岳麓山下的中南大学仅一江之隔,怕是久违,竟有些生分了。
这时,我细细打量着眼前第一次见面的洪战辉,只见他个头不高,鼓鼓敦敦的,戴着眼镜,显得斯文而有学养且一脸的阳光。他小心翼翼地载着我,在夜色中的校园里左拐右突地穿行。车速很慢,几次爬坡好像还差点儿要停了下来,这让坐在后座的我,心里一阵紧张而不敢与他搭理一句话。
没想到,我的害怕后来竟成为一种理由。
因为刚一进宿舍,他的一位河南高中同学就把我悄悄拉到一边,说:战辉的腿脚经常痛,左眼也曾遭恶人毒打几乎失明了,我总担心他骑车不安全啊,本来是我想替他来接你的,但他却执意要亲自去接,他这人就是这样,没法啊……
虽是随意的几句话,此刻,却让我心头大震,继而是一种深深的内疚。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该让他载着我呀,我宁愿陪他一起走,哪怕路有多远。
终于,在一间有些零乱窄小的寝室里,我们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不知为什么,现在我最关注的是洪战辉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明显,那只曾经同样清澈明亮的左眼,已有些变形且少了许多光泽而不再生动。洪战辉今年26周岁,他是在12岁时开始承受人生苦难的,算一算,他已熬过了整整14年。我的采访原本不想触动他那根敏感的神经,却又无法越过那条痛苦的河流。末末了,还是由眼睛的话题起,滑向命运的深处……
一
河南周口市西华县东夏亭镇有个洪庄村,它位于西华县与太康县的交界处。村子中间被一条美丽的贾鲁河生生隔断,西属西华,东属太康。西华俗称“娲城”,“女娲补天”的传说就发生在这里,近邻是老子的故乡。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豫东大平原,有大片的庄稼和树林。清凌凌的水,蓝莹莹的天,然而,它的美却无法掩藏住偏而穷的景象。
村子西头有一所很不起眼的院落,三间歪歪斜斜的旧土房,那是用泥墙和树枝混合搭建的篱笆和低矮的门楼,因年久失修,一到下雨,满屋“泉水叮咚响”。院子里种了几棵小杨树,一上春天,倒是给院子里带来一片生机。
1982年初夏,洪战辉就出生在这个院子里,当时取名为洪全会。第二年,他的弟弟也哇的一声来到人世间。到了战辉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妹妹又凑热闹似地挤进这个家庭。这小女娃一生下来就似乎冰雪聪明,十分惹人喜爱,于是,就取了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叫可可。
洪战辉家的地不多,老实巴交的父亲带领全家在贾鲁河床附近新开了几亩荒地,然后种上庄稼,一年收成供养一家倒也无忧。一个五口之家,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却像门前的小河一样平静而富有乐趣。
自然,12岁前,洪战辉是拥有一个天真烂漫的童年,生活虽苦却仍感觉幸福。每个夏天,他和小伙伴们在河里尽情游泳,爬树掏鸟窝。一到冬天,就和弟弟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打雪仗、堆雪人儿玩……
然而,突然一场大的变故,让这一家的笑声从此戛然而止。
苦难,在等待着一个远远尚未成年的孩子。
1994年5月,春去了夏来了。一天,天突然变得阴沉沉的,闷热得令人难受。一向慈祥而少言的父亲从洪战辉姑姑家帮工干活回来,突然像吃了炸药似地发起无名火来。他瞪着眼睛,脸色陡然大变,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大吼大叫,谁也拦不住,他砸碎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可怜的母亲劝不住已疯狂失控的丈夫,反而被丈夫一脚踹出了门外。这时正在床上熟睡的还不到一岁的妹妹被吓醒了,她睁着惊恐的小眼睛四处张望,仿佛又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
悲剧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疯了的父亲猛地扯住床单死劲朝外一拉,睡在床上的女儿“扑通”一家伙,头先着地,往床内侧重重地掉下去,她还没来得及哭一声,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死寂的夜晚。
母亲凄厉的哭嚎声撕裂了这无边的夜,惊醒了这个小小的村庄,也哭醒了周边所有的邻居。已经骨折了的母亲趴在女儿的身上昏死过去。在亲友和邻居的帮助下,死去的妹妹被掩埋了,同时将父亲和母亲分别送进了医院。
诊断结果表明,父亲是间歇性精神分裂症。
妹妹死了,父亲疯了,母亲住院了……洪战辉12岁的天空,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突然轰然倒塌。昨天还其乐融融的家庭,一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他独自在医院门外走来走去,心像猫抓了似的,这可怎么办哪?刚才听医生说了,父亲、母亲的医药费已用完,得马上交钱了。上哪去找钱呢?先前的住院费都还是邻居们七拼八凑的呀,该借的也借了,实在再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了啊!可医生又说:他父母至少还得在医院住上两个月。两个月啊!一是钱二是时间,自己和弟弟还得按时上学呀!想着想着,他终于忍不住跑到村前的河堤哇哇地大哭起来。
父亲,母亲,年幼的弟弟,仿佛是一座座大山全压在这个还只有12岁大的孩子身上。整整三个月,洪战辉得来回在医院、学校、家里三点一线地跑,不分白天黑夜,刮风下雨。
母亲的伤初愈了。父亲的病好像也基本得到控制了。生活暂时又归于平静,然而家里却从此负债累累。
二
农历腊月廿四日,那是中国传统小年。北方人与南方人过小年虽有习俗上的差异,却同样相当讲究。这天他们会早早起来,忙着洗刷碗筷和锅灶,蒸花糕、蒸包子,战辉家里也一样,不过,别想再多有一点点钱为孩子们添件新衣裳了。
一大早,洪战辉就发现父亲不见了,他急忙告诉娘。这快大过年的,是不是父亲的病又复发了呢?一种不祥之兆又笼罩在一家人的心头。母亲火急带着两个儿子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寻找,这村不见又跑那村。他们沿着贾鲁河一路呼喊着父亲。此时,除了扎骨的呼啸着的寒风,却听不见任何回声。
整整一个上午没有结果。
下午接着寻找。他们心里十分担心和害怕。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他们再不能又失去父亲……
夜色慢慢逼近了。这时,洪战辉突然记起曾经有次见到父亲待在距离他们村西几里外的一棵大杨树下,父亲是不是可能又到老地方去了呢?母亲想想一惊,于是又带着两个孩子飞快朝村西口奔去。果不出所料,父亲还真在那儿,他们又惊又喜。奇怪的是,这时只见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裹,里面竟是一个婴儿。他慢慢解开包裹,小心地呵护着。眼光里透出一种久违的,慈祥的父爱。
天啦,这是谁家的孩子?又怎么会跑到他的手中?妻子怯怯地走上前去,想从丈夫手中把孩子接过来,但是丈夫不肯给,嘴里还振振有词地念着:这是我家的可可,她没有死、没有死,你看,我这不是又把她捡回来了吗……
为了让丈夫交出孩子,妻子哄着他说:是啊,我们家的可可又捡到了哩,她饿了啊,你快把她交给我吧!丈夫似乎半信半疑地望着妻子。终于,还是极不情愿地把孩子交给了她。
这是一个女婴,头上戴顶粉红色的圆帽,一双贼亮的大眼睛从帽檐下露了出来,身上穿的是粗线缝制的棉衣,还有好些补丁。也许是又冷又饿,孩子的脸显得特别苍白,两只小手握得紧紧的,不停地直打哆嗦。不知为什么,洪战辉一见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也许是他又想起了死去的妹妹,她也同样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呢。不过,现在他最担心的是,这孩子是不是父亲发病时从别人家抱来的?他急切地问父亲。父亲却简单地重复一句话:是捡来的,捡来的……
天黑了,一家人把孩子抱回了家。母亲从孩子的贴身衣服里找到一张纸条,这才证实,这孩子确是弃儿:无名女,农历1994年八月十八日生,哪位好心人如拾着,请收为养女。
孩子饿得已经哭不出声来了,战辉娘只好抱着她四处讨奶吃。小家伙吃饱之后,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一对浅浅的“小酒窝”也有了甜甜的笑意,十分逗人怜爱。
然而,这个家已家徒四壁,又怎么有能力再多养一个孩子呢?母亲寻思还是要把孩子送出去,战辉和弟弟虽都喜欢这个新妹妹,但母亲的态度非常坚决,她是不想看到可可的悲剧在这个女孩身上再次发生。
战辉,你把她送到村外的十字路口吧,看看有没有愿意收留她的人家。母亲说。
黑夜,天上点点微弱星光。洪战辉抱着孩子向村外走去。他走得很慢,很慢,因为他心里十分矛盾和痛苦。终于,还是走到了村口,这会儿,孩子似乎已经睡着了,他实在舍不得这个小妹妹,但一想到母亲的坚决,他在村口徘徊了很久很久,咬着牙,狠了狠心想把孩子放下算了……他看看四周,选择了一个满是树叶的柔软地方,把孩子轻轻地摆放在厚厚的树叶上。谁知,刚一放下,这孩子仿佛知道,又没人要她了,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原野里显得凄厉。洪战辉只好慌忙又把她抱了起来。不不不,她会被冻死,饿死,被狗咬死,我不能这样做……
他把孩子又抱回了家,再次向母亲请求,希望能把她留下来。母亲眼泪簌簌地一把接过孩子,没再坚持。但是她又说:等天亮了看谁家愿意收留,就送给谁。
其实,母亲也想收留这个可怜的孩子,可是家里连买奶粉的钱都没有哇!况且,眼前的女婴勾起了她对自己女儿的回忆。当初,女儿可可曾经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多少欢笑,但如今说没了就没了,她心头的创伤是永久的,是难以愈合的。母亲把孩子又交给儿子,她似乎再也没有抱起这孩子的勇气了。洪战辉像过去抱着妹妹可可一样,特别细心地照顾着她。
然而,第二天村子里始终不见有人家愿意收养这个女孩。
深夜的时候,母亲再次吩咐儿子把孩子送回到原来拾她的地方。洪战辉无奈地推开门,抱着孩子走进刺骨的寒风中,一种爱怜伴随着一种痛苦:假如把她扔在路边,渴了谁来喂,饿了谁来管,冻死了又怎么办……他在黑暗中一边徘徊一边问自己。不行,说什么也不能把孩子再次丢弃在黑暗中。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抱着孩子飞快地又回家来了。他对母亲说:娘,不管怎样,我不送走这个小妹妹了!怎么会养不活呢?她饿了我就喂她,她没东西吃我就想办法,你们不养,我来养着!
母亲见儿子态度如此坚决,长叹了口气,也只好答应把孩子留下来。
也许是心里充满对死去女儿的思念和忏悔,父亲对这个自己捡来的孩子竟特别疼爱,哄起来也特有耐心,他给小女孩取了个怪怪的名字,叫洪趁趁。洪战辉却很少叫趁趁这个名字,想起父亲刚捡她进家门时,她是那么瘦小,真是既可怜又可爱。于是,他又给她另取了个小名叫小不点。
三
“小不点”的到来,给家里增添了快乐。
可是,洪战辉你知道吗?你留住了“小不点”,也就意味着留下了无穷无尽的艰辛。从此,你必须变成一个13岁的“男子汉”。生活会像泰山一样重,压在你还没有长硬的脊梁上啊。
由于家里缺钱,没法让父亲的病得到长时间的药物控制,他总是难以抑制地狂躁。家里所有的东西全成了他发泄的对象。可怜的母亲目不识丁,身单力薄,身上常常是旧伤未好,又添新痕。奇怪的是,父亲从不打趁趁。这是让母亲唯一放心又最不放心的地方。
1995年8月20日,早饭过后,母亲就在厨房里不停地忙着蒸馒头,直到蒸的馒头足可以让一家人吃上一星期,这才停下来。
母亲今天好像怪怪的,做这么多馒头干什么呢?洪战辉非常纳闷。
过一阵,母亲吩咐洪战辉去乡里医院帮父亲买点药回来,待他一进家门,却只看见父亲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儿,母亲却不见了。
一直到傍晚还是不见母亲的身影。
妈,你去了哪里?回来吧……洪战辉和弟弟哭着喊着到周围村子里寻找母亲。夜深了,他们还是找不到母亲。
洪战辉终于明白:母亲离家出走了!
似乎就在一夜间,洪战辉被生活逼迫长大了,他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他要抚养还不会走路的妹妹,他要伺候经常发病的父亲,还得照顾年幼的弟弟,13岁的他学会了忍耐,也懂得了什么叫责任。
首先“小不点”的进餐就是个问题。每天一大早,这小家伙哇哇不停的哭声,就让洪战辉手足无措,无奈,他只得抱着孩子走东家串西家,去求附近的产妇给他一口奶。可这总不是长久之计呀!他想买点奶粉喂妹妹,口袋里却是布贴布。他开始抽空做起了小生意,卖鸡蛋呀,卖冰棍呀,用赚的那一点点小钱给妹妹买奶粉,并在村里人指导下学会了冲奶粉。他怕烫着“小不点”,每次在喂奶之前先要感觉一下奶的温度。他是从不用口吮吸试温的,他说那不卫生。于是,就将调好的奶水先倒点在自己手背上,感觉不烫,这才喂她。
看着黑瘦的妹妹,洪战辉觉得还远远不够,就想着给她补充营养,多数时候是上树掏鸟蛋给妹妹做蛋汤喝。
一次,洪战辉放学回家路上,看到一棵树上有个斑鸠窝,就拼命爬上去想看看里面是不是有鸟蛋。这时风很大,树枝在风中左摇右摆,当他快要够到鸟窝时,树枝突然折断,他从十多米高的空中掉了下来,幸亏下落时,另一树枝挡了一下,虽然摔到地上昏迷了,竟又没伤着哪儿。
等到妹妹渐渐长大一点,洪战辉就领着她到田里挖地鼠,然后烤熟给她吃。地鼠是北方麦田里一种野生动物,在他们那儿叫“地响子”,很肥,也很好吃。随着季节变换,这东西也不经常有。于是他又带着妹妹到玉米地里捉蚂蚱烤着吃。那时妹妹已经可以蹒跚着走路了,捉蚂蚱也成了她童年最快乐的游戏。地鼠、蚂蚱、青蛙、豆虫,小不点都吃过,她不但不怕,还挺喜欢呢。
对于洪战辉来说,最令人头痛的地方还不是妹妹的吃穿事情。
有母亲在的日子,妹妹晚上睡得好香好香,从不吵闹。可母亲离开后,她变得特别爱哭。或许是因为受了惊吓,每每深夜,她总要哭闹一场,搅得洪战辉毫无办法。他不懂得怎样哄她,只好抱着她,轻轻拍打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小不点还有尿床的习惯。夏天还好,一到寒冬腊月,家里仅有的一床被子就三天两头被妹妹尿湿了。这个时候,他就只好用灶灰把尿湿的地方吸干,然后自己躺在上面,用体温去暖干。有时一个晚上,床被尿湿几次,这儿还没干,那儿又湿了,这样反复折腾,弄得他精疲力竭。睡不好不说,因天凉,气温低,又老躺在尿湿的地方,故他经常患感冒、发烧。但每每见妹妹睡得很安稳的样子,他心里就得到了慰藉。
打从母亲走后,这个家的生活自然更加拮据。
洪战辉家有五亩地,主要是种些麦子和棉花。他和父亲、弟弟一道要管好地里的庄稼。春耕时,他得牵着老黄牛,与父亲、弟弟一起去翻地、施肥。夏天,要把收割下来的麦子一担一担挑到空坪去,再用石磙将麦粒碾下来。唉,母亲在家的时候,这些事哪会让他插手?现在他却成了主要劳力。他还只有13岁啊,在炎炎烈日下,他咬紧牙关,从不叫苦。可喜的是,麦子收成还不错,除了还掉借邻居的粮食之外,这一年全家的粮食也基本够吃了。
还有棉花呢,那可是他们全家的主要经济来源呀。平时的开销,比如父亲的药费,三兄妹的生活费、学杂费,全都靠它。洪战辉和弟弟白天要上课,他们只能晚上“挑灯夜战”,栽种、施肥。别人两天可以干完的活,他们却要费上一个星期的功夫。也是苍天有眼,他们种植的棉花总会是那么蓬勃,那么壮实。洪战辉兄弟俩别说有多高兴,因为第二年的生活费和学杂费又有望啦!
然而,烦恼总是跟随着洪战辉。
1995年,他小学毕业,该到西华县东夏亭乡上中学了。学校离家至少有三公里地远。白天妹妹又放在哪儿呢?放在家,患病的父亲会不会伤害她呢?若带在身边又怎么读书呢?他找到好心的邻居,希望在他上学期间帮助照顾照顾他妹妹。三年初中,周而复始,洪战辉无论是早上、中午、晚上,他都必须奔走在学校与家之间,生怕小不点怎么样。
小小年纪,他就学会了一分钱掰作两分钱花。有三个星期,他连10元钱都没用完。他每天在学校就是一点儿咸菜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又冷又硬的馒头充饥。假如能花上二两饭票在学校食堂买个包子吃,对他来说,那简直是极奢侈的事情了。
由于严重营养不良以及每天累死累活的的奔忙,洪战辉终于病倒了。
一天,刚下课,他正准备回家,突然肚子刀割般疼痛,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这可把同学们吓坏了,急忙报告老师并及时将他送到就近的医院。一检查,确诊为急性肠胃炎。医生说:这是饱一顿,饿一顿,饮食太差和无规律落下的病。
他何尝不想吃好点呢?可这学杂费、生活费、父亲的医药费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哪有多余的钱去买营养品给自己吃呀?在学校,他常见到有的同学把吃不完的馒头随意扔在地上,他心疼不已。待同学一走开,他就悄悄把这吃剩下的馒头捡起,没沾多少泥灰的就先吃了,不能吃的就带回家。 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了,洪战辉的心情也越来越沮丧。正在他有些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的到来,又点燃了他希望的火把。
晚饭后,弟弟忙着收拾碗筷,洪战辉在哄着妹妹睡觉,正好父亲也在。这时,门一开,闪进来一位中年妇女。大家都怔住了。
妈!弟弟惊讶地大喊一声,把碗一丢就奔向门口。
是母亲!她依然穿着那身在家里常穿的棉夹衣,脸色却比先前憔悴苍老了许多。
母亲紧紧地搂着两个儿子和趁趁,喉头哽咽着。开始她的哭声是嘤嘤的,后来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这时,父亲也在一旁抬起衣袖抹着眼泪……
这贫寒困苦的一家人啊,此刻,他们也只能以泪洗面来倾诉命运的不公!
妈,您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洪战辉非常激动地问道。
这一夜,全家人似乎睡得特别香甜,特别踏实。
不过,第二天清早,当洪战辉醒来时,他只在床头发现一个包袱,里面放了大小四双布鞋和一些衣服,从衣服那细密的针脚,他知道这是出自母亲之手。厨房里也有刚蒸好的许多馒头……
母亲再一次选择离开。
四
这一年,弟弟也考上了初中。
14岁的洪战辉肩上的担子又加码了。他得寻思着筹备学费。他一定要让成绩优异的弟弟能够继续读书,他想到放弃自己的学业,外出打工挣钱供弟弟一直读下去。于是,他向学校提出辍学申请,背着书包回到家中。
老师来了,劝说道:只有不断读书才会有出息,只有考上大学才能有出头之日。现在放弃了,会后悔一辈子的。
洪战辉又回到了学校。
真是屋漏又逢连阴雨啊。1996年春上,妹妹竟也患上了严重的肠炎,一天要拉好几次肚子,看着日渐被疾病折磨的妹妹,他急得直哭。但哭又有什么用呢?他向老师请了假,连续二十几天,带着妹妹四处求医。
因为缺钱,父亲的医药费全是欠着别人的。每年总是等到卖了粮食后,再还。
几年了,母亲依然杳无音讯。于这个极度贫穷破碎的家中,他还要承担起母亲的那份责任。
父亲的衣服脏了,白天没时间就晚上洗。破了,他也像妈妈一样,学会穿针引线为父亲缝补衣服。开头,不习惯,手指经常被针扎出血。父亲时常旧病复发,到处乱砸东西,把个村子都闹得不得安宁。洪战辉心如刀绞般难受。因为没钱,他只能将就买点便宜的药给父亲吃啊。
然而,在学习中、生活中,他从不言败,从不言苦。心中纵有万般委屈,他也从不在别人面前掉一滴泪。
记得参加中考那一年,加试了体育。为有个好成绩,体格弱小的洪战辉每天坚持做引体向上和立定跳远训练,坚持每天跑着上学,跑着回家。
一次,上体育课,做引体向上,很多同学才勉强及格,他却一连得了三个满分。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他突然体力不支,摔了个仰面朝天,当时就险些背了气,吓得周围的女同学都一齐哭了。
要说幸福,那是1997年,这要算是洪战辉最幸福的一年。因为,小不点也三岁了,他自己也顺利完成了初中学业,成为东夏镇中学考上河南省重点高中西华一中的三个学生之一。
接到高中录取通知的几天,洪战辉别提心里有多激动。他体味到一种久违的幸福,无论曾经有过多少辛酸和痛苦。
上高中,谈何容易?家贫如洗不是一个夸张的词汇,而是一个现实,这就是一条门槛。学杂费从哪来?妹妹谁来带?这西华一中离家20多公里,再不能像上初中那会天天可以回家。想着想着,洪战辉又想到了母亲。他想找母亲替他分担一点难处。
趁着这个暑假,他开始了寻母之旅。
一天,一位好心的邻居告诉洪战辉,说她曾在石羊赶会时见过他母亲。他喜出望外,一大早就骑车赶了过去。三个多小时后,他终于到达石羊这地方。正当他向路边一人家打听时,可巧,竟意外撞见他日夜思念的母亲。
母亲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洪战辉放声大哭起来。此刻,所有的委屈全爆发了。在见不到母亲的时候,他老在想,只要见到母亲他就会埋怨她,为何要抛家别子远去?为何一去几年杳无音讯?为何要让儿子受这么大的苦?现在站在了母亲跟前,这些怨恨又全没了。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也许只有哭才能发泄自己的情绪,只有哭才能抚平他已经伤痕累累的心灵。同时,这泪水也表达了他对母亲的思念和期待。
洪战辉双手捧着母亲消瘦的脸颊,恳求母亲回去。母亲亮出身上被他父亲毒打所致的斑斑伤痕,哭着使劲地摇着头……
父亲给母亲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洪战辉懂得,这种内心的伤害比肉体上的伤痕更让人痛苦。看到母亲的样子,他心软了,他想念母亲,母亲又何尝不是,他希望母亲能过得好。
洪战辉没有责备母亲,因为她永远是自己的母亲。
洪战辉默默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当时清醒的父亲背了一袋小麦出去了。父亲一回来,就给了儿子50元钱。这是父亲用小麦刚换来的。一边用颤抖的手把钱递给儿子,一边说:娃儿呀,爸对不住你,考上了学都没钱上……
洪战辉决心想去读高中,母亲又不愿意回来。他想,唯一的办法就是带上妹妹去找她的亲生父母。经过四处打听,才得知小不点的母亲在西华营镇赵家村。
第二天,洪战辉给妹妹洗了个澡,又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带她出门了。三岁的小不点高兴地坐在自行车上,一路上咯咯地笑着。洪战辉想起小不点在襁褓中绽放的笑容,想起这几年妹妹给他带来的痛苦和欢乐,一种难以割舍的亲情始终充盈在心头,无法抹去,无法回避。
终于找到了那户人家,女主人爱怜地搂着小不点,哭成个泪人儿。小不点怯怯地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眼里露出一种恐惧的表情。可是女主人始终没有承认这孩子就是她的女儿,洪战辉想:也许是某种原因使这位母亲难以母女相认吧?
正当洪战辉放下小不点准备离开的时候,小家伙却突然蹒跚着向他走来,一下子扑在他怀中,哭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她拉着他的手说:哥,你不要我啦?带我回去呢。当洪战辉推开她的小手,再一次把她交给别人时,机灵的小不点朦胧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挣扎着大哭大喊。洪战辉强忍住泪水别过头去往外走。可他的脚怎么也走不快,身后妹妹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嗓子都嘶哑了:哥,你别不要我啊,哥,我听话,我再也不闹人啦……
这一瞬间,洪战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知道,小不点已经成了他们一家的亲骨肉,他和妹妹也不可以分开了。
他立即转身跑了过去,一把抱起妹妹,说:别哭别哭啊,哥带你回家。说完,自己的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洪战辉最终决定,还是由自己来带着妹妹。生活的艰辛不能阻止他前行的脚步,求学的欲望也没有因为困难而显得苍白。
五
入学后不久,洪战辉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了间房,把妹妹接到自己的身边。从此,他又和以前一样,每天奔走在学校与住处之间。早上,他要照顾好小不点吃早点,然后去上学,中午和晚上就从学校打了饭,回去与妹妹一起吃。
妹妹很懂事,小小的她似乎也知道了哥哥的艰辛和不幸。哥哥交待她别出去,她就乖乖呆在小屋里等哥放学回来。晚上自习,洪战辉担心小不点一个人在房中出事,就把她带到学校,让她在周边玩耍。好几次,待他自习走出教室,妹妹已在外面的楼道里睡着了。他想:这样总比放在家里安全。
抑或,对于洪战辉而言,也许幸福的生活总是一闪而过,他似乎注定要比常人经历更多的波折和磨难。
那是刚进高中不久,一天,有位同学告诉洪战辉,说他弟弟已经不读书了,前不久外出打工了。这个消息如同一声炸雷,让他立刻惊呆了。弟弟怎么不跟他商量,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人就独自外出打工了呢?第二天,他急急赶回家。看见老是流泪的父亲,他很理解弟弟的选择。可他仍非常担心弟弟,弟弟走时就带了一身衣服和十几块钱。他到处打听弟弟的下落,终于得知弟弟在嫣陵县一个砖瓦厂做事。
他赶到那家砖瓦厂。他发现一个个头最矮的孩子,光着膀子,打着赤脚,拉着板车在运送砖坯。他眼睛一亮,这不就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弟弟吗?他上前一把拉着弟弟,要他马上跟他回家。弟弟说:哥,我不回去,咱爸有病,你在读高中,咱妹妹也该上学了。家里缺钱用啊,你要是考上了大学,咱家的苦日子哪是头呀……
听弟弟一番话,洪战辉真是悲从中来。哦,弟弟终于懂事了,长大了啊。然而,他还是劝不回弟弟。他只得独自又默默地沿着贾鲁河回去了。
想起弟弟为了这个家,宁愿放弃学业,作为哥哥的他实在过意不去。俗话说“长兄若父”啊!他理应承担更多的责任呀!他决定重操初中时的旧业,利用课余时间在校园里卖点小商品。他想多挣点钱,尽快让弟弟复读。
那段日子,由于父亲病情尚稳定,这个家暂时趋于平静。然而,在洪战辉上高二的时候,父亲的精神病更加严重了。他走进家门,看着躺在床上鼻青眼肿的父亲,他失声痛哭起来。医生说:得尽快送医院治疗,至少要2000元钱。
钱,钱,钱!他几乎跑遍了周围所有的村子,乞求所有的亲朋好友,甚至给人磕头,跑了两天才借来了47元钱。就在他极度困难的时候,有一位叫魏阿姨的伸出了援助之手。
原来,洪战辉曾经帮西华县南关一位个体老板卖过油漆。老板姓魏,是个极富同情心的阿姨,她也曾有过苦难的生活经历。当她了解到洪战辉的困境后,及时把他为父亲治病急需的2000元钱送到他家里。他不仅得到了魏阿姨钱财上的资助,而且还从她那里得到了当时最缺少和最渴望的母爱。可不是吗,在他上课的时候,他的妹妹就是由魏阿姨亲自悉心照料的。
为了这个家,为了照顾父亲,洪战辉作出了一个非常痛苦的选择:他辍学回到了家里。
他开始收拾农田。起初没能掌握牛的习性和犁田的技巧,那牛老不按规定的行路走。一亩地别人一小时犁完,洪战辉却要花去大半天时间。没钱买化肥,他就挑着一担担的粪铺到田土里。经过一段时间磨炼,他竟然可以把播种、洒农药这类农活干得十分熟练。
每天,稍作休息,他就教妹妹识字。渐渐地,小不点学会了拼音、组词、造句,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背诵唐诗。农闲一到,他就去县城批发一些小商品,挑着担子到周边几个村子叫卖,以贴补家用。
这一年,洪战辉挣了六七千元钱,除还了魏阿姨借给他的钱,春节时,还给父亲和妹妹添了新衣服呢。一家人好不高兴。
这个夏天多么美好。洪战辉回忆说。因为当年在西华一中曾教过他的两位老师秦鸿礼和李永贵又调到二中执教。他俩一直关注着洪战辉辍学后的处境。他们通过一个学生给他捎信:战辉,希望你能重返学校。由于这两位恩师的努力帮助,他终于又重返学校。不过,当时二中的高中部是新建的,这意味着,你洪战辉必须从高一读起。
他仍旧把小不点带在身边。因为妹妹也已到了上学的年龄。热心肠的秦老师帮着在二中附近找了所小学。一切又似乎顺理成章。
显然,这次返校机会是来之不易的。因此,洪战辉是特别特别珍惜。小不点呢,也似乎越来越懂得哥哥的心思。吃饭时,无论吃什么从不挑剔。学校打扫卫生时,她还会跟在哥哥身后一起捡拾废纸和空饮料瓶,然后拿到废品收购站卖掉,把钱交给哥哥。
六
原本三年制的高中,洪战辉竟断断续续读了六年。现在终于熬到了高三复习冲刺阶段。他立志要考上北大,想去北京读书。不想,厄运再一次把他推向无底的深渊。
父亲的病又加重了,七天没有进食,已经骨瘦如柴了。洪战辉和弟弟赶快找来一辆三轮车,将父亲拖到一家精神病医院。可是因一时交不出昂贵的住院费而遭到拒绝。他跪在地上向医生磕头哀求,一切都无济于事,后来医院竟把他们赶了出来。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想到父亲,想到白天的遭遇,他“扑通”跪在自己家空旷的院子当中嚎啕大哭。老天爷,我做错了什么啊,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惩罚我啊?!记得上高一时,为了一家人活命,为了弟弟读书,为了给父亲治病,他利用假期跑到郑州批发了一些图书,然后回到学校零售。也是洪战辉买的书内容好,又比别人的便宜,生意格外红火。谁知,无意中却引起另一个书报老板的嫉恨。他很霸道地认为是洪战辉抢了他的生意。一天夜里,在洪战辉晚自习后回家的路上,他纠集几个地痞,将洪战辉往死里毒打一顿。他不敢报警,也不敢告诉老师和同学,他怕遭来更大的报复。结果到第二天下午上课时他的眼睛剧痛难忍,到医院一检查,医生就叹着气说:这只左眼因钝器的打击已丧失功能,很可能会一辈子看不见了。他成了半个盲人……
洪战辉哭累了就想到自杀,他想以此来解脱这种无穷无尽的痛苦。但他转而又想:假如自己死了,妹妹、爸爸、弟弟又该怎么办呢?
终于,这年10月底的一天,扶沟县大李庄乡精神病院被洪战辉的孝心感动了,答应收下他父亲并免去住院费。真是喜从天降,父亲有救了。他高兴极了,赶紧回家去取住院的日常用品,又连夜骑自行车赶往医院。从家里到医院近100公里的路,夜色苍茫,奔波了一天的洪战辉感觉十分疲惫。骑着骑着,他那只唯一有视力的右眼就睁不开了,结果连人带车栽倒在路旁沟里……等他朦朦胧胧醒来时,才发现车子压在身上,开水瓶的碎片撒落一地。
他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推开自行车,唯一的感觉就是周身疼痛。公路上没有行人,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瞬即又陷入了黑暗。痛苦、委屈、酸楚、绝望一齐涌上心头,他不禁号叫起来:爸爸,你几时才能康复啊?妈,你咋不回来呀?你知不知道儿子的苦呀?小不点的父母,你们既然生了她,为什么又要丢掉她……所有的重担,为何都要压在我身上?天,为什么,为什么啊?!
在这个深秋的夜里,唯有习习的风伴随着他的哭声。
也不知在沟里躺了多久,他仿佛看到了父亲的眼神,听到了妹妹的哭叫。他顽强地站了起来,摸索着爬出了水沟……
黎明的时候,他赶到了医院。
七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都说阳光总在风雨后。
2003年7月,洪战辉的大学梦终于实现了。在填报志愿时,他以收费最低廉的学校为择校标准,最终被湖南怀化学院录取。
这种兴奋毕竟是短暂的。因为很快就有两个敏感的关键词,让洪战辉找不到答案:5200元学费从哪来?自己此去遥遥千里,妹妹由谁来照顾?这时的他真是忧喜参半。
豫东周口这地方的夏天特别炎热。为了挣学费,洪战辉把小不点托付给伯母照顾,自己决定再次利用暑假踏上去西华县打工的路。
没想到,他虽在西华县城读过几年书,地方也很熟悉,转悠了几天却连个餐馆刷盘子的活都找不着。由于没挣到钱,他不敢进餐馆吃饭,饿了就从书包里掏出从家里带来的冷馒头随便吃几口了事。几经周折,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替人推销弹簧的差事。他拼命干,人都整整瘦了一圈。不过,这个暑假下来,他也整整挣下了4000元钱。只要能挣到钱,吃啥苦都行啊! 9月11日,是怀化学院规定新生报到的日子。他依依不舍地把妹妹和父亲安顿好后,勿勿登上南下的列车。幸好,这时父亲的病经住院治疗,也已基本稳定。这让洪战辉稍稍感到欣慰和放心。
然而,无论他走到哪,钱始终是他最大的困扰。他还得养家,养妹妹,供父亲的医药费呢。这意味着,他虽走进了大学校门,可仍必须继续坚持勤工俭学。
那天,一到学校,刚放下行李,洪战辉就开始在怀化市区转悠起来。他突然想到同学们都是刚刚离家,谁都会急着想给家里打电话啊?于是,他赶紧把手中仅有的500元生活费全部买了每张10元钱面值的长途电话卡。然后,他到新生宿舍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推销。出乎意料,下午批的卡,当晚就全卖光啦。当然,下午又再去批……就这样循环积累,趁还没正式上课,他竟在学院所有新生宿舍,有了一个电话卡经销网络,居然把学费也挣够了。他心里直乐。
大学一个月后,洪战辉又想:光靠销售电话卡维持生存,真是太有限了。他自然和别的同学不一样,一个家就全指望着他呀。他下定决心,只要不落下课,他绝不能只吊在一棵树上。于是,他利用自己的电话卡网络,送矿泉水,代理“联通”UP新势力、“步步高”复读机、“丁家宜”化妆品在学院的总经销,给新生宿舍安装电话,从卖方便面,零售小商品,到为当地电视台拉广告,给电子经销商做销售代理……
也许是生活所迫,他从小就有灵活的商业头脑,加上他有超乎常人的吃苦耐劳精神,他每月下来居然也有了600多元收入。这些钱,几乎一半给了父亲,一半给了妹妹,自己在学校食堂却从未打过一份荤菜,有时甚至就只买一份米饭,把方便面的调料当菜吃,钱就是这样一分一分地抠出来的。而远在河南老家的父亲却每月能收到儿子往家寄的钱。他必须牢记:自己是班上的干部,系里营销协会的会长,是患病父亲的长子,是年幼妹妹的哥哥,是弟弟心目中的主心骨,每一个角色,他都得尽力称职地担当着。
好不容易盼到了大学第一个寒假。对家乡的渴望和对亲人的思念,让洪战辉归心似箭。期末考试刚一结束,他就搭上回中原的火车。
贾鲁河的两岸不时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已经能闻到浓浓的年味了。作为大学生,别人的孩子回家就像皇帝一样隆重,而他的回家那是另一番景象。几个月见不到哥哥的小不点依偎在他身旁,她已经辍学了。又黑又瘦的小脸像片瓦,身上爬满了虱子。望着妹妹的可怜模样,他内心一阵心酸,感觉十分歉疚,父亲的病虽没有复发,终究因经济拮据,也早已停药了,还有至今杳无音讯的母亲和弟弟。这一切让他一个春节没有快乐有的是深深的刺痛。
节后返校他决定再努力一个学期到秋季时他一定要把妹妹带到怀化让她重返校园。为此,他在不落下学业的情况下,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跑“业务”上。不少时候,他一天只能休息三四个小时,严重的营养不良,超负荷的劳累,他的体质每况愈下,让同学们也忐忑不安。
这个暑假,他没有回家。他想利用假期挣够下学年的学费。他打电话给高中同学张永光,拜托他和另一个同学把小不点带到怀化。
又是半年不见了,洪战辉急切地去怀化火车站接妹妹。在人山人海中,刚开始他没看到妹妹。突然,他的腿被人抱住了。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小不点。他大吃一惊:只见她头发凌乱,脸色发黄,一身又脏又旧的衣服看样子也很久没洗了。他赶快带着她去洗了澡,换上一套新衣服,又剪了头发。小不点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儿又重新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妹妹刚来,没地方住,就住在洪战辉老乡兼学姐的宿舍里,那儿正好有个空床位。不久学院见他情况特殊,就单独调了一间房给他兄妹俩。
快开学啦,妹妹上哪读书呢?怀化市鹤城区石门中心小学的领导,也特别同情他兄妹俩的遭遇,就破例接受了小不点啦。
每天一早,哥哥要送她去学校,中午给她送饭,下午放学再接她回家。慢慢儿,为锻炼她的独立性,哥哥让她每天自己去学校,中午也在校搭中餐。
他每天给她五块钱,包括搭车。妹妹极懂事,为了省钱,总是步行去步行回。妹妹很争气,成绩很优秀。
妹妹慢慢学会了做饭她哥有时出去推销东西回不来她就把饭做好等哥回来一起吃。
有个周末,洪战辉回来时,天已很晚,妹妹趴在桌子边睡着了,她等累了。哥正想把她抱到床上去睡,她却一下又醒了,说:哥哥,我等呀等呀,总不见你回,我担心你路上不安全咧。这哪里是一个10岁孩子说的话啊,哥哥拉着妹妹的小手,又感动又心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刚把妹妹接来时,洪战辉为了保障小不点每天能喝上一瓶牛奶吃到一个鸡蛋,他几乎每天都有一顿得吃方便面。一袋面分开吃:面,用开水冲;调料,留下蘸馒头或拌饭吃……学习和生活的巨大压力,使他知道苦,感到累,但他却从不感到无助和绝望,也绝不放弃。
经济管理系的领导了解到洪战辉的真实困境后,他们背着他号召系里的师生发起了一次捐款活动。当领导将3190元捐款要交给他时,谁也没有想到他却谢绝接受这笔捐款。他说,他是一名党员大学生,更应该带头自力更生,要照顾比他更艰难的同学,这才是他做人的原则。
2007年寒假,洪战辉带着妹妹又回到老家。这次他十分惊喜地看到,久病的父亲也许是因为儿子读上大学,病情竟大有好转。虽然,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但再也没有发生过狂躁的可怕现象。这一年,母亲也回到了久别的家中,几年杳无音讯的弟弟有了确切消息,他在浙江打工,还处了一个女朋友,眼下正准备挣钱盖房子回家结婚呢。他自己呢,高中时的一个经常给他鸡蛋吃的女同学也成了他的对象。他第一次把她带回了家。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一股暖流陡然涌上心头。这年除夕,是他记忆中最幸福的时光。
2006年洪战辉从怀化学院顺利毕业,直接考入中南大学本科。2008年又被保送中南大学企业管理专业研究生。他曾应邀在全国各地作过150场励志报告,还是“中国宋庆龄基金会青少年生命教育爱心大使”。他先后获得“感动中国2005年度人物”、“中国十大杰出青年”之荣誉;2007年,又被评选为“全国孝老爱亲”模范。
我的采访是短暂的,跳跃式的。因为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登上去太原出差的火车。不知为什么,这会我特别想见见他的小不点洪趁趁。他说:妹妹在中南大学附中上初一了。今年13岁,估计这会儿正在宿舍里做家庭作业哩,以后你会有机会见到她的。
临别,洪战辉又执意要骑车送我到校门口,这回倒是他的老乡同学抢着说:我来送他吧。我知道,显然是文章开头说的那个原因。我心里想:有这么体贴关心他的同学生活在他周围,他是幸福的。
年初,一场特大冰雪,几乎让南方所有的生灵遭了强暴。如今,中南大学校园里那遮天盖地的法国梧桐,一经春风春雨的爱抚和滋润,竟又蓬蓬勃勃,生机无限。于是,我想到了生命的顽强,也联想到仁爱、责任、自强。26岁的洪战辉的生活过程,充满不幸和苦难,然而他却让命运穿过了激流……现在,幸福的彼岸离他已近,这是一定的,自然的,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