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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河
中广网    09-01-06 11:19
    

                                             马长生

 

    故乡的门前有一条河——如果它也可以叫做河的话。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蜿蜒曲折的长河故道,它由东向西穿越了我们耕耘的土地,我们居住的村庄被它分成南北两岸。它的头在何方,尾在何处已无从考证,只是从我们的孩提时代开始,它就深深的印在了我们的记忆里。

    小时候听大人们讲,他们刚来这里时,这条河沟里并没有水,只是一条干沟,我们居住的村庄因此而得名。后来,父辈们在这里屯垦戍边,开荒造田,引来了天山雪水浇地种田,加上两岸雨雪径流的汇集,河沟里才渐渐的有了水,天长日久,年复一年,由于浇地跑水和周边农田的渗透作用,沟里的水日渐丰盈起来,有些地方的水深居然深达数米,并且冬夏不干。于是,原来干涸荒芜的河床由于水的存在而变得生机盎然起来,首先来到河道里定居的是芦苇,毛腊和水绵,这些个喜水的植物在这千年的长河故道中长的挺拔飞扬,郁郁葱葱。它们在迂回曲折的河面上挨挨挤挤错落有致的各据一片水面,在幽深的河水中搭建起一条条迷宫般的绿色通道。河两岸的坡地上密密麻麻的生长着数十种野生植物,其中分布最广数量最多要数红柳,酸枣,铃铛刺和白头蒿,芨芨草,岸边的湿地上还有成片的车前子,胖娃娃草,盐蒿,碱灰条,蒲公英,黑豆豆,泡泡丁和三棱草,岸边的沙滩上还有零星的生长着白梭梭和枇杷柴。据父辈们讲,他们初来这里垦荒时,这里曾经是一望无际的白梭梭林和红柳滩,最粗的梭梭柴能有拖拉机的后轮那么粗,是一个典型的荒漠植物的原始森林,黄羊,兔子成群结队,狼和狐狸穿行其间。昔日的荒原已经变成了今日的粮仓,星罗棋布的沃野,纵横交织的林网和公路已取代了过去的荒凉,惟有大河两岸保留下来了许多古朴的原始风貌。

    一片池塘,一条河流就是一个闭合的生态系统。河水中和两岸众多的动植物构成了一条完整的生物链。起初,称这片水域为河的时候是很不习惯的,因为它有水不流,且没有明显的源头;称它池塘它却弯曲而狭长,但是在我们少年时代的视野里,在这荒漠戈壁的腹地,这片水域显得大而神秘,充满了无穷的魅力,在我们眼里它俨然就是一条河流,我们都亲切地管它叫“大河”。在大人们看来它不过就是一个死水泡子,然而在我们看来它却是有生命的,因为它是一个完整的闭合生态系统,除了河水中众多的水生植物和两岸茂密的灌木丛外,河水中还有穿条子,板鲫,泥鳅,蝌蚪,蟾蜍,水划子,蚂蝗等众多的水族昆虫和鱼类。每到春天冰消河开之际,未等两岸的芦苇吐出新绿,成群的野鸭和许多不知名的水禽便飞临这里,它们成群结队的在水面上游弋觅食,打闹嬉戏,妆扮梳洗,水中丰富的鱼类,水族昆虫,褐蚊幼虫为它们提供了丰富的饵料,春夜里远隔数里都可以听到它们嘎嘎的吵闹声;两岸的土崖上和荆棘丛里栖息着大量的鸟类和小动物,对于它们来说这里就是它们的家园,每到春天它们便相约河边,在这儿谈情说爱,修筑爱巢繁衍生息,河岸边洪水冲刷形成的崖壁上居住着七色翠鸟,八哥,地雀,雨燕,臭咕咕等穴居鸟类,河滩的灌木林和草丛里栖息着小灰雀,红尾巴,黄肚皮,鼓鼓头,鹞子,猫头鹰,野兔,狐狸,黄鼬等飞禽走兽。河岸上边干燥的沙地上生长着成片的猪笼草和白头蒿,这里是蜥蜴,蛇,刺猬,黄鼠,大眼贼经常出没的场所。它们以沙生植物植物为掩护,在这片高燥地带挖土掘洞安家落户。

    这里,既是各种动植物休养生息生儿育女的伊甸园,也是我们少年时代的玩伴们探秘,游乐的天堂。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的学校就在大河边上,大河北岸还有一片茂密的沙枣林。我们经常在放学后到河边找鸟窝,看野鸭。在那个物质供应极为贫乏的年代,人们享用肉蛋奶的机会是非常少的,一天三顿的玉米面窝头还是限量的,常言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每天还未到放学的时间,我们的肚子已经开始全面造反,经常把人饿的眼发绿腿发软,隔肚能见菜和面。供应的粮食不够吃,就只有自己动手想方设法扩充食物的来源,家家户户常常是春夏野菜档,冬菜半年粮。那时每家最少都有三四个孩子,正是拔高长个的时候,大人们天天为孩子们的肚子操劳,小孩们则天天为自己的嘴巴发愁。于是我们便对大河两岸的飞鸟走兽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以期得到一点高蛋白或高脂肪的食物来满足嘴巴和身体的需求。春夏之际,各种鸟儿们都在忙着筑巢孵卵,我们经常放学后或星期天便三五成群结伴到河畔找鸟窝掏鸟蛋,运气好的话有时在河边浅水区密密匝匝的芦苇丛里,还能找到用枯苇叶搭建的野鸭窝,每窝有五六个到七八个数量不等的野鸭蛋,每到这时我们总是欣喜若狂,少不得一阵大呼小叫,然后把还带着野鸭体温的鸭蛋小心翼翼的收进书包或帽子里,搜寻结束时,小伙伴们在岸边将战利品进行汇总,于是我们便在岸边的沙地上摆出了各种各样的鸟蛋,这些鸟蛋单从颜色上说就五花八门,有青色的,兰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单色的和带麻点的;大小和样子也是形态各异,大的有鸡蛋般大小,小的如花生豆般精巧。我们将这些天工之物相互鉴赏把玩一阵之后,便将他们大小搭配分成若干份,每人一份悄悄的带回家里,趁着大人不在的时候,扯一把柴草偷偷的把蛋煮了,然后找一个背人的地方慢慢的享用这难得的美味佳肴。这倒不是我们喜欢吃独食,而是此事不敢让大人知道,读过几年私塾的父亲经常教诲我们不杀生不害命,多积德多行善,不要因恶小而为之,不要因善小而不为之。但在当时的条件下,身体的内需和饥肠的召唤已远远超越了教诲的感染力,况且煮熟的鸟蛋剥去薄薄的外壳,色泽晶莹如玉,入口细嫩滑腻清香四溢,把它们放进嘴里细细的咀嚼,慢慢的品味,顿觉满口生津,一种无以伦比的美妙感觉从唇齿间弥散开来,无论从其色香味来说,还是从其所含营养来讲,它都是是一种集自然之精华,汇天地之灵气的优质蛋白质食物,如此美妙之果腹尤物我们岂能放弃? 记得有一次,我将掏来的几十枚鸟蛋放在灶房的锅里煮了后,临时跑出去玩儿忘了捞,摸黑到灶房去舀洗脚水的父亲,听到舀到盆里的水怎么叮当作响,把水端到灯下一看,好家伙,水盆里竟晃荡着一大片花花绿绿的鸟蛋,等我想起锅里的鸟蛋匆匆赶回家的时候,迎面碰上的是父亲眼里责备的目光,我知道事已败露,一场暴风骤雨般的臭骂是免不了了,哪知父亲那晚并没有骂我,而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孩子,你知道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吗?小鸟是人类的朋友,它们也有生存的权利,你们吃掉的不仅仅是鸟蛋,而是未来一只只美丽可爱的小鸟,你们仅仅为了解一时之馋而残害了他们的生命,毁灭了他们的家园,你们知道,失去爱子的老鸟有多悲伤吗?作孽呀你们这是”不知怎地,从那以后,每当想起那些事,我眼前时常浮现出一只只没长羽毛没有睁眼的光屁股小鸟,耳边仿佛响起老鸟们幽怨的哀鸣,每每想起这些我就再也没有干过掏吃鸟蛋的事了。

    春天是大河生命复苏的季节。冰雪消融的河面上冒出了一片片箭镞一般的新绿,那是休眠了一冬的芦苇向春天发出的问讯,三棱草吐出柔韧的新叶,紫色的酸枣花暗香涌动,火红的红柳花热烈奔放,一簇簇,一串串红白相间的铃铛刺花儿有如小姑娘娇羞的脸庞,河边,径流冲刷形成的平地上,苦豆子,甘草,车前子,婆婆丁,灯笼草,苍耳在这里各据一方;各色粉蝶在这花的河谷中流连徜徉,各种小蜜蜂在这姹紫嫣红中辛苦奔忙;鸟儿们成双结对地在荆棘和灌木丛里钻出钻进,它们是在选择修建“住宅”的地方。在这充满生机的地方,也为春荒里的人们提供了许多充饥的“口粮”,我们经常放学后到这儿挖野菜,开着黄花的婆婆丁,折断茎叶能流出奶子的苦苦草都是我们的最爱,此外还有扫帚苗,灰灰菜,铃铛刺花儿也是我们经常采集的对象,大人们把我们挖回的野菜淘洗干净,用开水轻淖一下,切碎后放入适量的盐,熟油和调味料,拌入玉米面或白面后,做成菜团放入笼屉里面蒸,常常是还未等下笼,野菜和面粉的清香已使小孩子们鼻翼扇动馋筵欲滴了。春天的河岸边,常常还可以找到另外一种美味的野菜,那就是椒蒿,这是一种丛生的多年生草本植物,每年早春季节,便从老根的基部冒出一簇簇绿中带紫的新苗,可食的的部分就是这一拃长的幼苗,俗话说:“四月椒,五月蒿,六月七月当柴烧”。过了这一季它就木质化了。椒蒿苗性辛味麻,顾名思义带有花椒般浓烈的辛麻香味,不论当时还是现在都不失为一道美味的野菜,无论凉拌还是下面条锅那味道真叫一个蹿,每每吃母亲做的椒蒿面条时常常使我们的肚皮快撑破了嘴巴还觉的饿。

    夏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射在平静的河面上,滋养了河水中大量的水生植物和藻类,一排排芦苇和一片片蒲草犹如一道道绿色的屏风,把河面分割成大小不等,形态迥异的水域。岸边水草较少的浅水区,河水清澈透底,温暖的阳光透过河水晒热了河底的淤泥,乌云般密集的蟾蜍幼子——蝌蚪,正懒洋洋的伏在河底享受日光浴,一只专门在水边捕食小虫的长腿鹡鴒飞到河边,蝌蚪们便一哄而散,扭动着肥胖的身体向深水区逃去。纤巧的豆娘在蒲草和芦苇间飞来飞去,不知是在找寻食物还是在测量自己的领地;身体和翼展足有十几公分的兰蜻蜓在水面上空来回游弋,别看它们的身体像蓝宝石一样美丽,它们却是这河面上飞行一族中的冷面杀手,它们捕食水面上飞行的各种昆虫,甚至连大黄蜂有时也逃不过它的钢牙利爪,而成为这种蜻蜓家族巨无霸的盘中美餐。成群的小青鱼在温暖的浅水湾里游来游去,金色的阳光下,它们的身体晶莹剔透,仿佛连它们身体的骨骼和脏器都清晰可辨,它们大口的吞咽着河水,摄取着水中的浮游生物和氧气,河湾里茂密的水草是他们的家园和庇护所;河道中间大片的水域是野鸭们的狩猎园和运动场,它们三五成群在河面上觅食嬉戏,平静的水面上被野鸭们划出一道道美丽的涟漪。

    夏秋之际,满眼碧绿的芦苇吐出了棕红的新穗,微风过处碧浪起伏,苇叶沙沙作响,芦穗儿耳鬓厮磨轻声低语,诉说着夏日深深的爱恋,芦花的沉香沁人心脾,随着温柔的风儿飘进农人的家里。青翠的蒲草从里生出了一支支色如红宝石状如火腿肠一般的蒲草棒,又因为它们形如蜡烛,质若毛发,当地人习惯称之为毛蜡。蒲草棒具有清创止血,敛伤去痛之功,河边的人家家家备之,不慎割破了手或者蹭破了皮,我们就拿干燥柔软的毛蜡棒在伤口处轻轻滚动,很快就可将血止住。老熟干燥的蒲草棒抽去茎秆后,形如丝帛,状如飞絮,是制作枕芯的上好填充物,每年的这个时侯我们都会折很多蒲草棒放在家里用来装填枕头。这种枕头除了柔软舒适外,据说还有镇脑安神之效呢。静谧的夏夜里,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枕着柔软的毛蜡枕头,听着蟾蜍合唱队悠远的歌声,白日里的疲劳和辛苦渐渐地融进甜蜜的梦里。

    大河,以其丰富的动植物群落吸引着我们少年时代的目光和脚步。那时的我们觉得,在它的王国里有太多的未解之谜,我们曾在岸边的沙土里挖出了许多破碎的蛋壳,从蛋壳的厚度和弧度来看显然要比鸡蛋和鸭蛋大出许多,我当时就想,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或许是鸵鸟的家园和故居,如果推断成立,那么是什么原因使他们背井离乡弃家而去了呢?岸边的泥地里还发现过许多散落的螺壳,是人为的丢弃还是自然的遗落?这片静静的水域若干年前是否就是一条奔腾的江河?是否地球运动使它改道易辙,只留下这蜿蜒的历史皱褶?在这里,我们有太多找不到答案的疑惑。正是有了这些疑惑,才使得我们经常的在河道中穿梭,以期得到求证的结果。大河两岸,留下了我们多少探访的足迹,洒下了我们少年时代的多少美好和欢乐。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暮然回首,数十载岁月如白驹过隙,如今的大河两岸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在这里撒播汗水收获希望,幸福的生活已是今非昔比了,大河默默无语,静静地见证着这里发生的一切。随着节水农业的发展和普及,地下水位逐年降低,大河的水已趋干涸,野鸭和蟾蜍的叫声也日渐稀落,黄鼠,狐狸,苍鹰和兔子们也已渐渐的销声匿迹,昔日大河的繁荣景象已慢慢离我们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大农业隆隆的机声和如锦的画卷,但是,在我记忆的深处,故乡的河依旧明亮清澈,生机勃勃。

来源:中广网兵团频道    责编:加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