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9-24 06:38 来源:2009-09-07胡啸博客 打印本页 关闭
黄沙、衰草、断壁、砾瓦,一个个寂寥的大地人间符号在阳光下惨列。
远处,贺兰山青灰色调的怀抱里,一个纵横二百年的民族、孤独地陨落在这一大片褐色的大漠黄沙之中。四周里,人迹寥寥,只有秋风长掠,黄尘阵阵。。。。。。
那是怎样的一个王朝啊,在以史文明的中国历史中,没有一页为她而著。可她在189年的生存之中,驾长车挥夏剑唱着五更调踏破贺兰山成就了帝国霸业。她让五千年来万千英豪中的骄子岳飞大将军发出了凌云壮志:待从头,收拾旧河山,朝天阙。
于是,我走进了西夏王朝的昨天。许多年来,我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行走在一个民族的兴亡史里-----
贺兰山,东宁夏,西内蒙古,主峰敖包圪垯,青青雪光,褐褐山梁。
山下,一片绿野,北国江南。黄河,就在山脚滔滔走过,奔腾激荡。
一个鹰一样的党项游牧部落,就在大唐长明灯随安史之乱而黯淡的当口,于贺兰山下悄然崛起。
那是塞北一个沙枣花醇香的五月初五,西平府中,一个小生命诞生了。那时候没有人会觉得这是灵州城古今多少年来最骄傲的一天-----西夏王朝第一代皇帝李天昊从天而降。
而这时候,党项已经从一个“不知稼樯,土无五谷”的原始游牧部落变成了一个王朝雏形。他们在数百年的迁徙中,依贺兰险,偎黄河利,据江南塞,立夏州号,具备了与大宋抗衡的实力。
公元1032年,李明德病逝,李天昊禅位。
李天昊用了六年的时间,完成了建立大夏王朝的各项准备。他给大宋亲拟奏章:“臣祖宗本出帝胄,当东晋之末运,创后魏之初基。远祖思恭,当唐季率兵拯难,受封赐姓。祖继迁,心知兵要,手握乾符,大举义旗,悉降诸部。临河五郡,不旋踵而归,沿边七州,悉差肩而克。父德明,嗣奉世基,勉从朝命,真王之号,夙感于颁宣,尺土之封,显蒙于割裂。臣偶以狂斐,制小番文字,改大汉衣冠。衣冠既就,文字既行,礼乐既张,器用既备,吐蕃、塔塔、张掖、交河莫不从服,称王则不喜,朝帝则是从。辐辏屡期,山呼齐举。伏愿一垓之土地,建为万乘之邦家。”
我在宋史中看到这篇洋洋洒洒的汉语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这大气纵横文采飞扬的笔头居然出自党项族人。它以磅礴澎湃之势,一吐党项百年郁积之愿,真可谓一气呵成,英华毕现。
这个时节的西夏王朝是意气风发的。公元1038年十月十一日,李元昊登基称帝。他创立西夏文建立文化以治国,制定法典《天盛改旧新定律令》以规国,并建寺立塔弘扬佛教以立国。
于是,一个好强、刚直的民族有了精神支柱。
而西夏文字则成了党项民族的灵魂标志。对于一个只有189年建朝历史的民族能做到创造自己的文字和自己的文化这一点,当时世上少数民族实在是少有与之比肩的。
就是靠着这样的文化系统,十数年中西夏王朝的建国疆土拓展到了方圆一万多公里。东临黄河,西至玉门,南接箫关,北控大漠。
有趣的是,西夏文字很像汉字,政体也依照宋朝,就象李天昊在前面奏章中所言,他有了“大汉衣冠”。然而,李天昊得了大汉的形,却没学到大汉的魂。作为一个复制了汉学的民族,却没有皈依汉学的心,尤其是不接受思想的营养。那么一个没有文化之根的民族,靠什么一统天下?因此整个二百年间,李家王朝就象一个没有家的流浪汉,始终处在宋,辽之间游走争斗的状态,成了史书上的又一个三国演义。于是乎只知道穷兵黩武却不顾民不聊生,以至于西夏王朝内的百姓们甚至唱出了歌谣“十不如”,表达了对战争的愤懑、对生活的哀怨。
是的,有异心的克隆总有他的病。到了夏崇宗乾顺时代,西夏有识之士已经感到了“文教不明,汉学不重”对西夏社会的严重损害。自己的文化还没有自成一体,又拒绝母体的哺乳,那么对王朝的后果是致命的。何况那时候的西夏文字,根本无法流行各国,只能在王朝内自娱自乐。文化的作用就这样被遏制了,我不知道这是文字的悲哀,还是西夏的悲哀。反正几朝下来,西夏的国力衰竭了。
而正是这个时候,西夏的马厩之侧,正虎视着一头从文字到文化思想更为强盛成熟的狼。
丧钟,就这样被狼敲响了。
公元1266年,中兴府之战,蒙族成吉思汗的百万铁蹄踏响了贺兰山脉。
蒙军由于五次征战西夏未果,死伤惨重。这一次,他们犹如熊熊的复仇野火来势汹汹,所到之处,斩草除根。西夏军也自感末日来到,拼死一搏。要知道,西夏军队在当时的西部边陲里也是最强悍的宁可悲壮死、不肯苟且生的战争机器。因此战事极为惨烈。据《史集》记载:这是蒙军战事上最惨重的死亡之战:西夏与蒙族将士的死亡比例是十比一。
我计算了一下,当时西夏军队是70万,全军覆没。蒙军死亡应该在7万左右。但是,由于成吉思汗命令蒙军战胜后,要灭绝西夏,不留后患。因此蒙军攻进中兴府后实施了屠城, 400万党项百姓被杀光了,就连西夏文字都没留下几个,真是干干净净。
弯弓大雕的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也战死在这次的沙场上,万劫不复。战事的惨烈程度由此可见一斑。真是阴风阵阵,鬼见都愁。
而党项的血脉就这样被砍断了。一个创造了文字,贡献了音乐、绘画、宗教、建筑艺术的民族,就这样永久地寂灭了。
这是一个本该可以绵延下去的民族,她本该在今天给世界献上她本该灿烂的西夏文化。可惜,她生在一个弱肉强食的蛮荒时代。我只想说:生命,以及生命创造的文化,是没有原罪的。人类,你何必如此过分?!
据了解,四川贡嘎山下还有党项人。他们是西夏灭亡时南迁的族人和当时留在当地的族人的会合。但是,他们除了留有远古西夏人的部分习俗外,已经讲藏语了。
河南濮阳的西夏遗民,只有三四千人了,讲汉语。
尽管,小时候听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的时候,对辽、西夏、金等王朝的人们真是仇恨得紧,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进犯汉族。可是现在,不惑的我还想听一听用三弦、六弦、琵琶、筝、箜篌、笙、笛子、箫、七星、大鼓、拍板和胡琴奏响的西夏文的《五更调》。大宋边帅范仲淹的《渔家傲》里: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说的应当是党项羌人的“羌笛何须怨杨柳”啊。
但见西夏王陵,十位皇帝沉寂在腾格里沙海边的一片落日秋风里:黄沙漫漫,黄叶飘零,黄河呜咽。。。。。。
他们已无话可说。
注:本文于2009.9.7凌晨3.57完成。共写四个小时一气呵成,和上篇《两岸里,有几多说唱流秦淮》一道,我完成了欠账。这也是我第一次写古代史行走散文,有不妥之处大家请拍砖。
责编:王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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