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9-22 10:41 来源:2007-01-25胡啸博客 打印本页 关闭

农民,是地球上最纯朴、善良而劳累的。在农民的一生中,有太多的苦痛。然而更苦痛的,是难与人言,难有谁听。
于是,在西南一个叫大足的地方,天底下一群最低层的农民,靠耕田种地积攒而来的血汗钱刻了一群石刻,才得以把自己想说的话,都交付给了那一片刀刻斧凿的艺术交响诗画之中。
这一来,便感动了世界千余年。
历史上的山城重庆,曾经广布禅林寺院。层林叠峦之间,红墙绿瓦,晨钟暮鼓,应是极美的去处。
只是后来,千百年来的风风雨雨,吹灭了陈年的红烛高照,驱散了往日的青烟缭绕,只将那楼台庙宇涤荡而空,唯余一座称为“多宝”的古塔直指青天,指向那遥远飘渺的西方极乐世界。
就是在这多宝塔下的丘壑山林间,还存有近百处、五万多身的大足石刻,从而让后人们足足聆听够了先辈们的心声遗言。从世俗到宗教,从日常生活到精神世界,展开了一长卷宋代以来我国西南农民们的生存百态。
那是一个桐花飘落的日子,被巴山夜雨洒落一地的桐花,点缀了大佛湾里交错纵横、光滑如镜的石板路,给静谧的石刻群落平添了一股村野之气。
我看到宝顶山主佛像《释迦牟尼涅槃》大雕像的时候,似乎有一种安祥与超越尘世的意念由大佛传禅于心,一股天人合一,恍然物外的气氛弥漫周边,弥漫于我的灵魂。

巨大的雕像下方,一群佛前弟子们似从土地里鱼贯而出,动作行云流水一般,神志平和之至。
照俗家的眼光看来,涅槃应该是灭顶之患,而在于佛家看来,则是重生,永远。那是一件极其美好的事情,是修行得道的至高境界。
也许是在佛前看透了生死得失,一切世间繁华都在眼里心中成了一羽鸿毛,抑或是被佛在涅槃时的伟大而感召,为了建造这样的石刻雕像,宋代佛教密宗著名居士赵智凤居然呕心沥血了七十年,几乎是以一生之力成就了这一理想追求。
此后,无数的追随者也跟着将自己的心血洒落在其间。
七十年,甚至更长,这该是一群怎样执着的人们啊!
也许,那时候的农民们太需要一种理想的生活了。
也许,那时候的农民们心里有太多的话要说了。

和许多地方一样,这里的佛也被本土化了。石刻群里的佛们和宋代的信徒们是一样的肤色,一样的衣着,一样的表情,甚至一样的生活习惯。因为那时候的老百姓们相信,只有属于自己的神明才可以了解自己的心情,才可能应充自己的祈求,才值得自己信赖。

这是《养鸡女》,据我所知应是宋代的石刻经典,也是中国雕塑史上的古典精品之一:一位农妇利落地饲养鸡禽,没有劳作的辛苦,没有凡间的烦恼,脸上有的是微微的笑意。神色中透出的那种安然,那种淡定,似乎等待着更好的福临。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那时候的人们,只要看看这似曾相似的佛雕,还有养鸡、饮酒、劳作、嬉笑欢歌,仿佛就是邻家的故事,自家的日常。看着看着,心里也就踏实了——因为神的生活,也就是自己的生活。看着看着,心里也就透亮了,因此信仰也便落在了心里。
或许,这就是古时的农民为自己在天国里的最理想的安排。而把这种劳动自足、宁静无争地活着的情景刻成群雕,似乎就等之于在今世今生就能有一个自己看得见的未来。
这于普通人来说应该是一件多么令人惬意的事情!
于是,人们便为这看得见的未来而喜悦,而满足。

一阵笛音越过农家的小院,穿过门前的两株桐花,袅袅飘入耳际。一位《吹笛女》正在吹奏着一种叫做“尺八”的宋代民间竹笛。那美丽的脸,那灵巧的手,和着一千多年来从未间断的美妙笛音,将那一代又一代农家人的满腔田园心事,都赋与这清风明月、绿水青山之间,绵延不绝……
这该是农家人的心音么?
应该是的。
这一年,天,应该是风调雨顺的。因此,田地里的收成应该不会让一家人饿着。
这一年,世道,应该是政通人和,没有战争,平安而过。
或许,什么都不是,这只是她的一种理想,一种祈盼。
于是,这位村姑就这么一直吹奏着美好——或歌颂,或祈盼。
男人们没有那么多话,低头干活是他们行动的语言:山径崎岖,林泉幽静;牧人或挥鞭驯牛,或牵牛徐行,或短笛横吹,或酣然小睡。牛儿或昂首怒吼,或挣扎片刻,或安然归服。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农家想过的日子是否就是这么一幅没有痛苦,没有忧伤,自由自在,恬静平常的《牧牛图》?

我想问:数千年来,放眼环宇,普通老百姓,不就是图个平安吉祥么?
大足寂静,只有风拂进树林里的哗然。
但见大佛湾里已呈晚色,宝顶山人迹稀少,山峦在一片如烟的雾气里,飘飘缈缈。世界,如人入梦。
第二天,雾都重庆出太阳。真是难得的好日子。
{注:因天气无法拍摄,有图是从画册翻拍.}
责编:王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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