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千百万人在这座小城生活过,留下了无数平淡得惊心动魄的故事之后,都随风儿飘零而去.

   儿时在江南某座小城的图书馆里,我对这样的古城留有一幕幕极深刻的印象:群山叠嶂处,忽然开阔.远处一座城楼高昂,一彪人马在城墙上一字排开,旌旗迎风招展,剑戟刀叉.好不威风.

   我见着了平遥-----

   一个风起黄沙飞满天的日子,辽阔的晋中平原,高阳悬挂的远方,突兀一座城池,那便是她了.

   俯瞰平遥,方形.呈龟状..俗称龟城.象征万寿无疆.

   由远及近,平遥城墙极高大.

   令人肃然起敬的是:孔子的72贤人成了敌楼,3000门徒成了垛口.可见平遥的先辈们在面临战火的时候,仍然没有忘记让人类的先哲孔夫子的文化形象在风沙中矗立着,甚至度过了2700年的漫长岁月.这样的城池,谁攻得破?

   古城建筑象八卦:一城之内,具四方五象,突出中心,强化中轴,南向为尊.

   在我仅有的见识里,汉家文化的礼序习俗与天地人居如此水乳交融的,当属平遥了.

   而如此完整地具象福寿吉祥,想见福气应是中国人长久而又不懈的追求.尤其令人称奇的是,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平遥城还是明代的样子.

   这让我很感兴趣,我所知道的明清间的百姓日子,应是富余和淡定的.不知平遥如何.

    进得城来.阳光撒满古城.

    一条长长的石板街,两边充满古意地静立着明清店铺.

    “平遥-----碗脱-------”一声悠远而又悠扬的透着山西邦子韵味的吆喝,在大街上回荡.

    已是午饭时分,饥肠辘辘间,闻得肉香,便闯进了一家安安静静的临街饭馆.这一吃不打紧,三斤腌牛肉倾刻间落入腹中,口里连连“好吃”不绝.店家很平淡地告诉我:客人你有所不知,你吃的是----平遥牛肉.腌的.

    腌肉在我们南方极平常,小时候日常难有肉食,春节能买上猪肉的,父母便吃一块,腌一块.遇上要紧的日子,便割上一小块炒辣椒,余香能绕口数日.然而能象平遥牛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鲜嫩可口的,实在是飘零半生的我第一次吃到.

    书云,慈嬉逃避八国联军途经此地,一道平遥牛肉令其惊为天赐.点为贡品.

    我有些不以为然,此等光贡自己不恭国家百姓的人物,真真辱没了平遥牛肉,寻常人称其好吃,那便是好吃.老佛爷的贡品上多了一道工序----不肖,好吃得起来么?于是,我对这位店家爷的平淡顿生敬意.

    趁店家沏茶工夫,我打量开来:饭馆庭院深深,大天井里一棵伞状古树,,两边厢房,正房屋顶高过左右,门上一匾高悬:书香门第.

    好家伙,书香门第做饭馆,饭馆是书香门第,这平遥城里的庭院该有多深?

    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店家的腰极谦逊……

    从古城西城门拾阶而下,也便进入了繁华旧梦.当年尊为中国金融中心的,就是这条南大街了.

    店肆鳞次栉比, 街区人头攒动,更有笙歌如沸,粉黛如云.那高低各色的古商幌更是显赫着街市的繁华.人仿佛置身于清明上河图.

    我又一次看到了刀枪剑戟,这便到达了时下越来越少见到的镖局了.

    晋中是百多年前的大商之地,晋商多起家于长途贸易,致富都在千里万里之外.他们以驼队和马帮开劈了一条条贸易通道,把一个个区域性贸易点连成一大片商品流通的超级市场.从平遥一直连到了莫斯科…..最盛时,险象环生的茶马古道上奔波着几十万头骆驼.

    那该有多少晋商在这条路上演绎着生死情怨?

    一路上,自然有镖师的影子闪烁其间.

    一路上,又有多少镖师揉碎了亲友的多少担忧和挂念…

    已不得而知,只有镖局是镖师的纪念馆.仅此一点,平遥古城镖局能留存到今天,便就多了一份功德.

    在诸多镖局里,我都见到了武圣贤关帝爷的形象.我很理解.商人言利,甚至鲜血淋漓,完全不知世间有义,甚至知道有义也弃置脑后.而镖局,必须有义.无义则无以为生,无以为家.

    为了义,镖师千里赴难,血撒镖路.

    为了义,镖师历经生死,全镖而还.

    神枪王正卿,铁腿左二把,意拳戴二闾正是靠着关爷的义字,集结了无数男儿,成就了千古镖业.

    关公身上,该是承载了多少镖师世界的文化积淀呵!

    可我还看到了平遥镖局里那个巨大的血红血红的”武”字,许是镖师们无泪的灵魂罢?!

    镖师的终结者是雷履泰.一张票据解决了镖局.救了镖师的命,却断了镖师的活计.

    何以见得?一张纸可以代替千里商道上的大笔金银财宝.可以说,这是运输革命更是商业革命.

    因此,与茶马古道上的粗放不同,票号的经营靠的是机巧和才智.

    我在日升昌遇见一位书写老票号的旧时装束的老者,严谨,勤奋,精明.整日透着一股晋人气质,坐在他与前来视察的领导人的合影下,面对南来北往的许多人们,居然能做到拒人于自己之外,纳人于业务之中.甚至于不时地营造紧张气氛,惹得客人们踊跃交费.

    也许,这就是晋商罢!

    咸同年间,”日升昌”在全国各省的分庄达45个.一纸汇票一到,十万百万到家.于是,清帝把”汇通天下”的匾额从京城运到了平遥.

    此后,平,祁,太三大票号帮在全国有400多分号,吸纳全国大部分财富而稳居金融中心的地位.

    于是,在那”一幢幢厚朴悠深的北方大院里,端着水烟袋,穿着长袍马褂的几个平平常常的老头……他们拥有的财富可与骄横跋扈的皇亲国戚,腐败有方聚敛无度的朝廷重臣相抗衡……”

    思想家梁启超放眼世界:鄙人在海外十余年,对于外人批评吾国商业能力,常无辞以对.独至…..山西商业,鄙人常以自夸于世界人之前.”

    从拳脚到大脑并用,晋商百多年前就是师爷了,可到了平遥才知一二.我不由得庆幸自己近年来的读书与行走.

    这时候再去看看明清街上那座高可眺望平遥全城的金红的市楼,她是那么亲切,那么巍然屹立.她应当是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千百万人的舞台了,千百万人曾经在这里熙熙攘攘!

    那才是昨日的平遥呵!

    那曾经令我一振的中华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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